龐小蝶在杭州呆了有半月余,眼見二月春發,她思念家人,也有些呆不住了,把自己的行李裝了,想等鶯奴再來的時候跟著回去。魚玄機也暗中看著,挑了一個晚上,遣丫鬟給她送去一只梨花木盤,上托一只小小的金盅,拿蓋子扣著。另又有一些糕點甜飲,一道送進去,還囑咐丫鬟順口問問龐小娘子這盅里的是不是她中意之物。
那小娘子次日再來拜魚玄機,將金盅原封不動地還給她,說道:“奴回頭思慮了許久,到底受不起宮主的恩,奴還是將寶物退回宮主夫人。”
魚玄機掀開蓋來看了眼,那三條觀音蠱還在里面躺著,便問:“你想要的是不是這樣東西?”
龐小蝶嚅嚅道:“原本是的,是奴家覺得無福消受罷了……”
“有無消受的福氣,是我的決定,你在與誰說話,可這樣出爾反爾?這樣說來,你是準備嫁作紫閣婦了?”
龐小蝶又沉默了,像塊木雕似的站在原處,笨笨的。
魚玄機簡直氣急敗壞,心道鶯奴怎的什么樣的徒弟都要收,嘴上沒說什么,只是站起來走了。龐小蝶被她留在身后,還捧著那枚梨花木托盤,眼神有些郁郁的。等魚玄機午后回來,桌上擺著那金盅,但已經喝空了。
鶯奴三月來杭辦新春的衣事,將小蝶帶回湖州去。與鶯奴同坐一乘,她也不太愛答話,仍舊那副似乎在忍耐什么的模樣。但鶯奴問她在宮主那里過得如何,她卻說“宮主夫人嚴厲”,仿佛有些不滿。鶯奴自然是替魚玄機說話,只道:“宮主信奉的是算理,熱愛規矩,也是當然的。”再問她“已下定決心要嫁人了么”,她又忸忸怩怩的,但微微地點了點頭。
鶯奴有些難過,但說:“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太小了。如若有這一日,宮主教你如何與人打交道了么?”
她說:“宮主夫人對人冷冷落落的,小蝶學不來。”
鶯奴笑道:“她待人接物冷漠,是因為打點通融的事不能親自去做。好比楚女只身入秦宮,一人的矜傲即是一國的矜傲,縱如何好壞都不會言語,是為客身的主,是這一宮的主,也是楚國在秦的主。好壞的事,近了是貼身的奴才去爭執,遠了是我們這些母家的人與你的夫家對峙,這是做夫人的‘靜’道。”
她頷首聽著,鶯奴再說:“而我霜棠閣將你嫁出去,也是盼你在紫閣替我們守著霜棠閣的利。如若有一點異樣,該是你向我們報告,是為做夫人的‘動’道。而這也都不能大張旗鼓,因而你見魚宮主冷冷的,實際她為霜棠閣做了多少,你全未看見,只覺得她不周到。我問你,你在她那里,她可有餓著、冷著你?”
龐小蝶搖了搖頭,鶯奴笑道:“這就是了。”
回了霜棠閣,五閣主便將女兒的棍棒長劍都收了,不再讓她和弟弟一起去習武。一日早上,她覺察自己額上長出一顆隱約的紅痕時,坐在梳妝臺前十分悔恨地哭了。用額前的碎發去遮也不成功,只得做了一件抹額戴著,娘親來問,她也不摘,弟弟來碰更是推得遠遠的,更怕羞恥,倒是很像待嫁的女兒了。只有過了晚飯,回到自己房里,她才小心地掀起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