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奴點點頭,長發在席上發出微微的響聲,像小兔在草里動。“我亦守了很久的。紫劍慈作古,你就能回來了。而我動手殺,卻又不合道理,你必怪我亂大謀。”
魚玄機笑道:“你把我從杭州叫回來,我就知道是這回事。你怕我留在紫閣,會被人嫁禍,所以要我在這里等杭州出了事再回去。但我不在杭州,他們也有嫁禍給我的辦法。”
鶯奴道,這有何解,我也知道他們意圖不軌。好在我不倒,你也不會有事;紫閣需有十萬的膽,才敢報官害你。
魚玄機道:“既然如此,就讓我去殺夫,你能護我,我自無所畏懼。”
鶯奴知道她不是真要親手殺人,一定在暗中謀劃了機關,可以讓自己全身而退。盡管如此,她還是渙然嘆道,你若不用登場才是最好。
魚玄機從身后笑著抱住她的脖子,說道:“演木偶戲的人,明明就在看客面前牽線爬繩,可是誰也不覺得他在戲臺上;嬉猴的人,自以為自己耍猴的技法一流,卻不知看的人也笑他滑稽呢。”
她次日就回天樞宮去了,留芳山在霜棠閣照看小襲。鶯奴空閑時與芳山坐在閣上逗小襲吃點心,芳山試探著問:“宮主可有提起離開紫閣的事?”
鶯奴一邊將肉糜擦進幼兒嘴里,一邊淡淡地說:“該是終末了,等不了多久。”
芳山說:“那是夫人這樣想。宮主自己可有說要結束?”
鶯奴沒有回話,小襲正吃著,忽然拼命搖著頭,唔唔啊啊地喊叫,像是替母親回答。鶯奴因低聲說道:“小襲也想阿娘早些脫離苦海唻。”抬頭對芳山說:“芳山阿姊覺得小襲如何?你喜歡么?”
芳山不知鶯奴何出此問,噎了一下:“……那是,當然喜愛的。”
鶯奴苦笑道:“玄機囑咐我不要與他親近。其中的道理,你即便不懂,也該見過岫的遭遇。玄機自己的時限也近了,如若那一天到了,我準許你養育小襲,開銷花費一應算在蝕月教的頭上。”
芳山年齡漸長而沒有婚嫁,收養宮主的孩子正是最幸運的安排,一時不知從何謝起。還未開口,就聽得鶯奴說:
“雖則沒有親眼看見,我總覺得岫已不在世上了。宮主說我通善人間之法,變化萬端而可惡,我知道自己正缺了人外之法,因此霸權濫善。玄機是重理之人,她的所作所為,我都惟臧不否,非我奉行之,是我以之為鑒。只有岫這件事,使我長恨不能說。我自有罪,岫自有命,逝者不可追,只有小襲尚在眼前,求你善待之。”
芳山自己何嘗不知宮主重理無情的罪,眼淚一時落下來了。她想起以前宮主對她說過一串未完的話,顫聲道:“從前,我問宮主為何這樣選,她對我說了一個典故,稱帝釋天天人五衰之際,化作老鷹下凡考驗薩波達王,薩波達王犧身弘法,割肉喂鷹。宮主之苦是有源頭的,她受苦何不是因為心中之法。”
鶯奴聽完長長地沉默了一段時間,抬起頭說:“你全然不懂她,玄機不是薩波達王,她是來考驗我的,玄機是帝釋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