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想來,自代宗起,每一朝天子都會下旨尋找沈珍珠。倘若真是沈氏自己不愿回來,子孫們想表明孝心,又不愿戳破此事擾了她清修,的確有可能秘密傳下這道旨意,讓下一代天子繼續傳承。
況且甄羅法師一直住在東都洛陽,長安的住宅里又藏了那許多寶物。而方才李純分明說過,那些寶藏是安史之亂時長安淪陷,玄宗倉皇出逃來不及帶走的,尚功局還曾經有過出庫記錄!
那么,把寶物藏在清修苑的地下密室之中,倒也極有可能,畢竟清修苑離大明宮已經很近了。倘若甄羅法師不是在安史之亂時出逃的宮人,又怎會擁有這許多寶藏?更何況以代宗對沈氏的感情,還立了她的兒子為儲君,當年也不大可能拋下她獨自逃走。
之后王太后的一番話,也證實了眾人的猜測:“其實這許多年以來,民間對太皇太后的故事一直有所誤傳。當年她并不是被代宗拋下,而是自愿留下看守一批不便攜帶的寶藏,因此才與代宗離散。長安收復之后,代宗沒將那批寶藏取回,也是因為太皇太后不愿回宮,他才想留下個念想,讓太皇太后每年都回長安來看看。”
王太后邊說邊看向李純,冷冷笑道:“如今你可明白,我為何要去盜生辰綱,卻不去動那密室里的寶物了?”
李純哪里還說得出話,面色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緊握成拳。
仿佛只在頃刻之間,方才那個聲淚俱下的皇太后已經消失了,她忽然變得冷漠、憤怒,狠狠瞪著李純,不留情面地指責他:“孽子,你為了坐上皇位不擇手段,你……”
“母后!”
“外祖母!”
長公主和郭仲霆在此時亟亟喊道,后者更是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臂,連哄帶推地將她拽出拾翠殿,口中還不停地說:“外祖母您累了,福王舅舅也會洗脫冤屈的,孫兒陪您回蓬萊殿吧。”
王太后哪里肯離去,可她畢竟是個五十余歲的婦人了,根本敵不過郭仲霆年輕力壯,便也只得被他拽著往外走,還不忘頻頻回頭怒視李純。
終于,在臨踏出殿門的那一刻,她放棄了說出真相的想法,只是殷切地看著甄羅法師,連連叮囑:“法師,救救浥兒,救救他!”然后便被郭仲霆推著拐了個彎,身影消失在拾翠殿門外。
長公主這才長舒一口氣,對李純言道:“圣上,母后她是思念成軒以致神思錯亂,您莫要放在心上。”
李純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盯著殿門外不肯言語。
其實關于他登基的手段,早已是宗室之中公開的秘密了。沒錯,他的父親順宗皇帝在位僅半年,便在他和一群宦官的逼迫下退位了。可這能怪他嗎?
當時朝廷內憂外患,祖父德宗突然撒手人寰,父皇順宗也已重度中風,甚至在登基大典時口眼歪斜,連話都說不出來。那之后的半年,父皇的病情時好時壞,但已經無法自如行走,癱瘓在床。自己身為皇長子,眾望所歸,父皇卻遲遲不立自己為太子……
他承認他當時是心虛的,因為他怕父皇冊立十六弟李成軒。
一直以來他都明白自己深得祖父德宗的喜愛,父皇母后則更喜歡他的胞弟李成軒。祖父德宗在世時,自己的皇長孫之位穩如泰山,眾人幾乎已認定他是“第三天子”,是下下任儲君的不二之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