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丹,去給楊內侍搬把椅子來。”西嶺月剛剛出口吩咐阿丹,便被楊文懷阻止:“您和武尹京未坐,下官豈敢言坐?站著便好,縣主不必操心下官。”
他話雖如此,但畢竟代表天子,西嶺月還是讓阿丹搬了把椅子過來。楊文懷假作推讓一番,勉強坐下了,但對西嶺月的態度立即親近了三分:“方才下官進來時,聽到院內正議論紛紛,不知縣主是有什么難處,可需下官出力?”
他此言算是明著給西嶺月撐腰,聰明點的僧人都聽懂了,自然無人敢再出言質疑。
西嶺月倒是極其坦然:“楊內侍來得恰是時候,我本以為今日是見不到這卷子了。”
今日早晨,她帶著蕭憶急匆匆趕到大明宮宣政殿,為的就是堵住負責進士科的禮部尚書,向他借閱近幾屆的進士科策論考卷,點名只要中書舍人裴垍的子侄裴行言的。禮部尚書原本不欲借閱,幸而碰到了郭鏦為她引薦,又言明此案乃圣上欽點她查辦,禮部尚書這才口頭答應了。
想來這位尚書為人謹慎,又去向圣上求證過此事,才將考卷找出來,否則又豈會是內侍省的人親自送來?
西嶺月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只將兩名小黃門手中的試卷接過,隨意翻閱著,面上的笑意也越來越濃,對著莫言問道:“莫言師父,這試卷上的名字‘裴行言’,可是你的俗家名字?”
“是。”莫言似乎意識到了她的意圖,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西嶺月便將手中試卷高高舉起,對眾人說道:“那就沒錯了。裴行言乃河東裴氏‘行’字輩后人,又是中書舍人裴垍的子侄,家學淵源。但他屢考進士而不中,楊內侍及眾位師父可知為何?”
眾人聞言都望著她,靜待下文。
她便言簡意賅總結道:“答案就在這些試卷之上,因為裴行言反對大唐與四夷結交,更在卷子上數次進言,請天子杜絕扶桑遣唐使入朝,并驅趕大唐境內的胡人。簡而言之就是‘禁海事,閉國門’。”
“禁海事,閉國門?!”楊文懷最先提出質疑,“太宗爺當年曾言‘四夷一家’,我朝一直兼容并蓄,長安更是天下之都,容納十萬胡人!裴……莫言師父為何要驅趕他們?”
“是啊!”廣宣禪師也很費解,“扶桑遣唐使來朝,正是揚我國威的好機會。我朝恩澤海外,豈不是天大的好事,為何要杜絕?”
院內僧人亦都議論起來,疑惑不解。
面對質疑,莫言突然暴怒呵斥:“你們懂什么?一群目光短淺的廢物!我大唐之所以國富民強,乃這百余年來天子圣明,大興科舉、修正律法、勸農興商!積跬步而至千里!那些蠻夷小國淺陋無知,卻要來偷吃現成的!我們為何要把老祖宗傳下的東西白白送出去?大到朝堂律制、絲綢絹帛,小到履冠首飾、案頭擺件!樣樣都教他們學了去!這不是偷兒是什么?這就是賊!圣上是在引狼入室,認賊作子!一旦這些蠻夷小國學到了章法,定會滋生野心!屆時我大唐危矣!”莫言越說越激動,突然推開眾人跑到楊文懷面前,聲淚俱下地跪倒在地,“可嘆我一片忠君之心,卻報效無門,皆毀在這策論之上!但要我違心去認同此事,實是不能!還請楊內侍向圣上轉達,一定要驅趕胡人、斷絕絲路、封鎖海上!否則千百年后華夏危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