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嶺月心中一驚,忍不住看向阿丹,見她亦是面露驚訝之色。
然而誰都不肯再相信莫言的話了,廣宣禪師更加不信。
不知為何,西嶺月突然對莫言的下場心生不忍,她心里明白他只是一個狂熱的忠臣,也很有才,若有人能好好引導,他未嘗不會成為一名好官,只可惜他用錯了方式。
“裴行言,”她突然改口喚他的本名,“河東聞喜裴氏聞名天下,你定不想為這個姓氏抹黑。我再問你一次,那兇手到底是誰?只要你肯說出來,我和武尹京、楊內侍都會在圣上面前替你求情。”
許是西嶺月說得懇切,莫言竟沉默了片刻,面上閃過一絲動搖之色。然而他旋即又繃起臉,苦笑搖頭:“沒用的,圣上根本不懂我,他不會重用我的!與其茍且偷生,倒不如用這種方式表明我的心跡,至少圣上會記住我的一番言行,他永不會忘了我裴行言!至于那個兇手,”莫言再一次露出詭異的笑容,“我很感激他!若不是他及時出現,安成那禿驢就跑了!是他成全了我,他是我的恩人!”
莫言高聲說出“恩人”二字,隨后便欲咬舌自盡,卻被楊文懷手疾眼快地阻止,飛速出手將他的下頜捏脫臼。莫言閉不上嘴,面上卻依然保持著微笑,就那般定定地看著西嶺月,似乎是在嘲笑她,嘲笑世人。
“帶下去吧。”武元衡一聲令下,命人將他押走了。
廣宣禪師這才對著西嶺月和武元衡行禮道謝,院內眾人也齊齊雙手合十,高喊阿彌陀佛。
楊文懷聽到了最精彩也最匪夷所思的部分,更對西嶺月露出欽佩之色,外加幾分逢迎:“圣上總說西川縣主聰慧過人,下官今日果真見識到了!”
“您過獎了。”西嶺月朝他略略斂衽,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
“對了,陛下還有幾句話要帶給長公主,請您轉達。”楊文懷又斂去笑意,附在她耳畔低聲說道,“陛下與太皇太后傾談數日,她老人家始終不愿回宮,已請求陛下下旨發喪……陛下擬定了謚號‘睿真’,想請長公主參詳參詳,是否合適。”
太皇太后沈氏,終究是不愿回宮了啊!西嶺月突然很羨慕她,羨慕她這跌宕起伏而又灑脫的一生。
年少時做皇子寵妾,她享盡了愛情與富貴;中年時主動請命留在長安,她以女子之身有所擔當;晚年時一心向佛,她拋去世俗牽絆與無上榮耀。
紅塵里,有她滿堂的兒孫站在大唐之巔;紅塵外,有淡然和寧謐伴她度過余生。
便如圣上擬定的謚號一樣,睿真,她勇敢堅毅且睿智,灑脫而真摯。
可又有幾人能如她那般勘破紅塵呢?
西嶺月反而覺得,自己越是長大,越是成熟,越是受到牽絆,越是放不下那萬丈紅塵。
也許只有天邊漸漸升起的皎月,能冷眼看著世事悲歡、歲月浮沉,任時光輪回,亙古不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