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裴行立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又問:“你可知我當時為何會暗中幫助王爺?”
西嶺月果然感到很好奇:“是王爺對你曉以大義?”
“不是,”裴行立覺得她實在單純,再次染有笑意,“我身世坎坷,寄人籬下,大義離我太遙遠了。”
“那就是許你重利?”
“比重利還重。”裴行立面露傲然之色,“我裴氏乃秦始皇先祖非子之后,自秦漢崛起,歷經魏晉六朝而興盛,逐漸分化為五大宗眷:東眷裴、西眷裴、中眷裴、南來吳裴、洗馬裴,各宗眷皆人才輩出。生于如此氏族,你可知我有多驕傲,又有多少責任?”
河東聞喜裴氏聞名天下,誰人不知?西嶺月不禁點頭:“我明白。僅我朝,光宰相、節度使都有數十位了吧。”
“嗯,”裴行立又漸漸面露黯然,“我祖上歸屬東眷裴一脈,祖父在世時也曾門楣輝煌,才能為家父定下娶宗親之后為妻。”
裴行立的母親是李锜同父異母的妹妹,也是淮安王李神通的后人,雖然血統已遠,卻也擔著宗室的名分,的確出身高貴。西嶺月知道他要痛說家史,只得默默地傾耳細聽。
“家父家母成親之時,祖父尚且在世,兩人也算恩愛。但家母生我時難產,損耗了身體,此后便再無所出。”裴行立說到此處,已然眉峰緊蹙,“沒過多久祖父病逝,家父回鄉丁憂,三年后重返朝堂,恰逢涇原兵變,天子出逃長安,從此家父就仕途不暢,幾經貶謫。后來他遇上個算命的,說是因為他家宅不寧,妻克夫、子克父才致仕途不順,家父竟然信了,從此便苛待家母,對我又打又罰。”
“裴將軍……”西嶺月見他面色沉重,語氣怨憤,便知他仍然不能釋懷,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裴行立舉目望著那處佛塔,幽幽嘆道:“家母病逝那年,我已十五歲。家父立即續弦娶了顯宦之女,從此對我不聞不問,還是舅舅得知我的近況,將我接到他府上。”
“如此說來,李锜……你舅舅還算顧念親情。”西嶺月順勢接話。
裴行立嗤笑一聲:“他若顧念親情,原配為何會落水而亡?”
“那他對你……”
“也打也罰,不過,”裴行立公正地說道,“至少他派人教我讀書習武,只此一點,我已很感激了。”
西嶺月聽明白了他話中之意:“他教你讀書習武,是想利用你嗎?”
“他想給李衡找個伴讀,抑或是找個護衛。”裴行立這般說著,再次流露出諷刺的笑容。
西嶺月想起他在節度使府的尷尬地位,還有李衡對他的態度,也能感受到他所受的折辱。
“原本這都不算什么,我寄人籬下,受些委屈也是應當,可他不該連我的婚事都算計。”裴行立的臉色漸漸陰沉,桃花眼中閃過一抹冷色,“你可知他曾逼我娶妻?”
“你成親了?”西嶺月大為驚訝,她一直以為裴行立孑然一身。
“是曾經成親。”裴行立著重強調,“舅舅為我定下的親事,女方曾患過軟腳瘟,左腿萎縮,不良于行。她因長期坐于輪椅之上,又生了滿背滿股的瘡,陰冷多疑,動輒打罵下人。”
“你舅舅他……他為何……”西嶺月想問,又不敢問出口。若是李锜對裴行立存了利用之心,難道不該籠絡才對?為何要給他說這樣一門親事?
“因為她是德州刺史的女兒。”裴行立再次冷笑,“舅舅想收買人心,便以恩情裹挾我,逼我娶她。后來她病逝,舅舅也不許我續弦,生怕德州刺史心生不悅。”
西嶺月聽到此處,不由感到憤怒:“這實在太過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