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們會變好。”李云心的眼神重歸澄靜。他看著李淳風,“無法完美,卻可以永遠趨近完美。無法彌補遺憾,卻能叫它們成為警鐘長鳴。”
“謝謝你。在剛才意志的戰場上,為我解開了心結。”
“謝?”李淳風冷笑,“不如等塵埃落定你再謝我。剛才一遭只是為了省些力氣——如果沒有這些人搗亂你剛才束手就擒,我就用不著在將你打散之后重塑你的神魂。”
“如今看,我不得不多費些力氣了——這是你逼我的!”
“當著我們的面殺人,怕沒那么容易。”應決然在馬上抽出自己的長刀,“七殺之道,有進無退,一往直——”
李云心打斷了他:“陛下。好意心領了。但眼下這件事,我自己來解決。于兄,蘇兄,應兄,謝謝你們幫我勝了一招。接下來的,交給我。”
“一會兒我殺他的時候,或許方圓百里都要成火海,你們先退去。”
兩位轉世圣人微微點頭,一言不發。使神通攝了應決然的人、馬便走。只聽應決然說:“也罷。我殺意已至,當能助你——”
但聲音很快消失不見,眨眼之間他們便沒了蹤影。
“那么做個了結吧。”李云心說,“我的耐心終于耗盡了。”
“大圣。打他。”
俄頃,李云心在無窮無盡、以神識也難以穿透的黑暗中看到一點白光。
那一點白光迅速擴大,變成一個方形的“門”。仿佛門外是熾熱無盡的光明世界,而門內是黑暗永恒的深淵。光從門中灑進來,拉成一片平鋪在地面上的光幕。
李云心盯著那門與光看,忽然覺得思維遲鈍了些。可他很快適應這遲滯感,覺察不出異常了。甚至開始覺得這天地之間自混沌初開時就是這樣子,從未有過什么變化。仿佛夢中的人,并不覺得身邊詭異奇幻的環境有什么違和之處。
只在心底,還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快些醒來”,但那聲音也很快被黑暗掩去,成為他頭腦當中毫無意義的背景音。
他的意識便更加混沌。理智與清醒意識被暗黑包裹,墜入心海深淵。
“這是……”他喃喃自語,“哪兒?”
隨后看到一個人出現在門中、慢慢地走過來。那人走路時步伐僵硬,身形閃爍。像是他那個世界黑白膠片老電影里的人。
“你是……”他再次喃喃自語。心底那個聲音又叫出了聲,一個念頭因這聲音從他的意識當中劃過——
他想到自己正在與李淳風對決——該是正在與李淳風對決。他得醒過來……清醒過來,否則他可能會——
可等他看清了走來的這個人的臉,心底那個聲音便再次消失了。
她是時葵子。劉公贊在渭城時的那個知己。她原本居住在南山上的一座小廟中,后來死去了。
如她一般平凡的人,這一生乏善可陳。在她的生命中最為驚險的事,或許便是收留了劉公贊。可這件事同李云心所經歷的種種事、他身邊這些人所經歷的種種事相比實在太微不足道了。
有關這個人的記憶都堆積在了他意識當中的黑暗角落里,快要覆滿塵埃。
但如今瞧見這個女人,那些記憶便都重泛起來了。走來的時葵子滿臉血污,身體被剖開。內臟裸露在外,都是鮮紅色的。鮮紅在這由黑白二色構成的空間中尤其醒目刺眼,叫李云心忍不住抬起手、遮了下他的眼睛。
“為什么不救我呢。”時葵子邊走邊說。聲音平靜冷冽,仿佛敘說的是他人的事,“我幫過你。為什么不救我呢?”
“是因為沒了我,劉公贊就全心全意做你的鷹犬爪牙、為你辦事么?啊……你如愿了。”時葵子在李云心面前停下,忽然將臉探過來。那臉上面容扭曲,五官都成了孔洞,“可為什么要這樣做呢?為什么不能叫他活得開心痛快、不能叫他有自己的生活呢?”
時葵子慢慢伸了手,將身體當中的臟器取出來,遞給李云心看:“你看啊,我的心是紅的。你的心——是什么顏色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