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喬輕輕咳了一聲,避開鞠雅健的話題,聲音輕得近乎體恤:“我說的是你方才主動減租讓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銀錢于趙瓔珞從不是尋常身外之物。
她沒有無宗族庇護,沒有長輩兜底,人情會變,交情會淡,人心會涼,銀錢基業,是她唯一握得住、靠得住、護得住自己的底氣之一。
如今趙瓔珞身家豐足,區區一成租金,撼動不了她的根本。
方才讓利,不過是順水推舟,給一份體面,結一份人情。
她側首看向杜喬,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疏離,“往后你莫再帶人看房,至多透露陳氏牙行常有好宅租賃即可。”
再往下問,就要問到趙瓔珞等人,在長安擁有多少宅院,與陳牙人的勾當進行了哪一步……
以他們如今的關系,這個話題實在越界。
秋風穿巷,樹影錯落,一路靜默蔓延。
杜喬心底輾轉幾番,終是壓下所有細碎心緒,擇了最該讓趙瓔珞知曉的那件事,緩緩道出,“我今日見到了于將軍的任命文書,外放岐州長史。”
他原本打算落筆成箋,托祝明月婉轉遞話,悄然了結。
趙瓔珞怔愣了一會兒,飛快在腦海中梳理朝野人脈,新舊官吏,一時竟沒能對應上人選。
直到瞥見杜喬眼底那一絲欲說還休的復雜神色,她才發現了端倪,對上了號。
她下意識蹙起眉峰,脫口而出,“人過得去?”
從關中到齊地,中間要經過多少戰場?
白家口氣這般大,隔空任官?
杜喬連忙輕聲更正,“是鳳鳴岐山、陳倉古道的岐州。”
趙瓔珞稍稍凝神,片刻后緩緩點頭,神色瞬間歸于平淡:“原來如此,那就合乎行情了。”
杜喬輕聲追問:“你就沒點別的想頭嗎?
趙瓔珞握緊掌心的柚子葉,抬眸望向長街盡頭,目光悠遠,帶著一種徹底翻過山海的平靜,“我與他有何干系?”
他倆,早聞其名,卻從未見過面。
怨恨?
當初若沒有符四娘橫插一腳,她恐怕早就困死在褚家了。
報復?
更是無從說起。
她算哪個牌面上的人,能干預朝堂任命,左右官員前程?
若說心底尚存一絲微末波瀾,恐怕就是“眼紅”符四娘。
情人拼死為他們母子倆掙出一條生路,又帶她離開輿論糾纏的長安,將來可以風風光光做誥命夫人。
說來說去,他們不過是因兒女情長,被勾連到一起的陌生人。
都“死”過一遭的陌生人。
最要緊的是,如今的趙瓔珞,過得安穩,對眼下的生活滿心知足。
所以對當年所遭遇一切,可以當做過眼云煙,道一句,輕舟已過萬重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