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忠得了消息,早早站在宮門口等著。
“陛下在紫宸殿養病。”他親自領著人往前走,輕聲道,“畏光,怕吵。寢殿里不許點燈,到了白天,四處都得用黑布簾子把門窗遮起來。進去需得放輕腳步聲,不然會驚擾到圣上睡眠,引發心悸。”
梅望舒聽著,一顆心沉甸甸地往下墜去。
默然走了好長一段路,紫宸殿宏偉雄闊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才開口道,“去年臘月辭別時,圣上還好好的。”
她輕聲問,“如今不過兩個月功夫,怎么會如此地步。究竟是什么急病。”
蘇懷忠的腳步停在鎏金銅環朱門外,輕聲道,
“心病。”
“梅學士,有句俗話道,心病難醫哪。”
梅望舒特意脫了靴,只穿著雪白羅襪,踩著柔軟的毛絨氈毯,在一片黑暗之中,無聲無息地走近寢殿。
紫宸殿的擺設布置,她是極熟悉的。
里面的人,也是她曾經熟悉的。
記憶里極深刻的,端坐在金鑾殿龍椅高處的那個沉穩帝王身影。
如今卻蜷伏在無邊的黑暗里。
已經完全長成的高大身軀縮成了一團,以一個極為孩子氣的舉動,抱著自己的膝蓋,蜷縮在寢殿內室,極為寬大的紫檀雕花木架床的最角落里。
梅望舒想起蘇懷忠的叮囑,在距離架子床邊三步外站住。
周圍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在窗欞縫隙處有遮擋不住的細微光線透進來。
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線,她仔細觀察著黑暗角落里蜷起的那團人影。
“陛下,臣來了。”她輕聲道。
溫潤清朗的嗓音,和去年離京時并無什么變化。
角落里的黑暗人影聽到之后,有了反應。
他驀然抬起頭,眸光幽亮,在黑暗里閃動著光。
君王的視線幽幽地掃過來,緊盯著床邊站立的那道纖長身形,低沉地笑了聲。
那笑聲里帶著毫不遮掩的愉悅的味道。
“雪卿,你來了”
聽聲音語氣,聽起來并不像是失了理智。
梅望舒心頭微微一松。
剛放緩語氣,輕松說了句,“剛才在外頭聽蘇公公說陛下的病,把臣嚇得不輕。當面看來,倒似乎沒有那么”
黑暗角落里的人影突然動了。
仿佛林間被激怒的野獸,瞬間暴起,隨手拿起身邊一個軟枕,劈頭蓋臉往床外砸了過來。
“滾”
天子的嗓音低啞陰沉,帶著山雨欲來前的暴怒,
“哪里來的妖魔鬼怪,冒充朕的雪卿朕要誅了你們來人,來人”
梅望舒的心劇烈地往下一沉,閃身躲過了砸過來的軟枕。
蘇懷忠說的不錯。
圣上近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只在年少時顯露過一陣、已經許多年沒有發作的狂暴之癥,原以為已經完全痊愈
卻在所有人毫無防備之時,再次重現了。
她迅速上了紫檀木大床,像從前最開始遇到狂暴癥狀時那樣,張開雙臂,緊緊地摟住面前的身影。
“陛下,是我。臣梅望舒。臣回來了,陛下冷靜些,深長呼吸”
她習慣性地張臂摟過去,擁抱住的陌生的觸感,卻讓她細微一怔。
從前,她這樣抱過許多次,陛下當時只有十二,十三歲。
尚未長成的小少年,思慮過重,時常半夜驚醒,個頭還沒有當時的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