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住了明亮燈火,也遮擋住對面詢問探究的視線。
寬大厚重的行龍袍袖后面傳出一聲苦澀的笑。
人雖然笑著,笑聲里卻滿是自暴自棄的絕望。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我何必問你。”
“樁樁件件,都是我強逼你。你何時回應過半分。”
“唯恐我絕了皇室后嗣,兢兢業業,幫著你老師選后。”
“哄我去梅家別院養病,往別院里塞了阿苑娘子。”
“呵,歸鄉假死躲我”
“我從未幫老師選后。”梅望舒打斷他,“正相反,因為你不愿,我阻止了老師幾次,只是老師不聽我。”
“阿苑娘子,是我當時以為你對女子有心結。想選個溫婉又年長的夫人,和你結識攀談,打破心結罷了,還特意選了孀居的寡婦,誰知道你弄出后面那些事來。”她自嘲,“早知道,我該選個年紀更大的嬸子。”
“至于歸鄉假死”她抬手按揉著眉心,頭疼。
“我當時心灰意冷,只想早早將梅大公子的身份埋葬入土,平靜了此余生。若說躲你倒也沒錯,但又不是你想的那種躲你。我當時又不知”
按揉著眉心的手被猛然攥住了。
洛信原呼吸急促,身體猛然前傾,越過了寬大桌案,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腰間掛著的玉佩叮叮當當響成了一團。
“是了,你當時并不知曉我的心意”
洛信原喃喃自語著,仿佛黑夜里陷入迷霧、團團打轉的困獸,突然從迷霧困境里跳了出來,眼前現出一片光明。
“你歸鄉假死是因為心灰意冷,不是知我心意,刻意躲我。心灰意冷,是以為我容不下你,飛鳥盡,良弓藏。不,雪卿,不是這樣,我”
他的聲音因為太過激動,突然啞了。
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平靜下來,“你剛才在外面步廊問我,我是真心還是假意。我現在就回答你。我從來對你都是”
梅望舒抬手,做出一個阻止的手勢。
“剛才沒有說,現在便不必說了。”
在對方愕然的神色里,梅望舒輕聲道,“我一片真心,趕回京城,想問信原對我是真心還是假意。若是以真心換真心,我倒也”
她的半句話停在這里,頓了頓,另起話頭,平靜地道,
“陛下給臣準備的兩條路,臣已經拜讀過了。拿捏人心,處處算計,可謂是精妙絕倫。”
洛信原仿佛被重錘狠狠擊中,整個人立在原地呆住。
年輕健壯的身軀,明顯地晃了一下,仿佛全身都失去力氣般,緩緩往后退了一步,厚重衣擺搖晃,跌坐在地上。
“你想告訴我,我原本有機會的是不是。”
“雪卿。”
“說話,雪卿。”
陷入懊悔狂亂情緒的君王,突然不管不顧地撲過來,用力握住了梅望舒的手,緊緊地包裹在他自己的手掌里。
平日里冷靜沉穩的聲音,帶出了難以掩飾的顫音,“雪卿”
梅望舒不回答。
眸光垂下,望著地面,避開對面帶著恐慌,卻又隱約期待的的目光。
任憑自己的手腕被緊緊握著,始終一言不發。
西閣里陷入久久的沉寂,只有穿堂山風隱約呼嘯,火盆里的火焰噼啪燃燒。
良久。
洛信原慘笑一聲,松開了手,緩緩后退,手掌重新捂住了眼睛。
寂靜的西閣里,逐漸陷入黑暗情緒深處的天子喃喃自語著,
“你恨我了。”
“是我自作聰明,毀了一切。”
“我早知道。”洛信原啞聲道,“無論怎么挽留,勸你,求你,逼你,只會變得越來越糟,你終究還是要離我而去。”
“我這一生,看似萬人之上,生殺予奪但從小到大,但凡我想要什么,無論怎么哭,怎么求,從來不是我的對我好的父皇,早早地沒了。母后的寵愛從未有過。好東西,都是哥哥的我不想要的,無論我怎么哭,怎么躲,都會硬塞給我。就像母后賜下的銀耳羹,坐不穩的皇位,半夜的鞭打呵,還有替我打算好了的,準備立做皇后的賀家好表妹。”
“從小到大,我唯一覺得我可以要到的,我唯一想要的”
飽含痛苦的嗓音,在這里頓住。
洛信原再也說不下去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