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龍袍衣袖后才傳來勉強平穩的嗓音,“不要說什么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狠話。我不逼你。你我好聚好散。”
他放下了衣袖,眼角通紅,黝黑眸子涌動著瘋狂和絕望,
“給我個念想。長長久久的,能讓我一輩子記著的”
梅望舒抬手,揉了揉隱約作痛的太陽穴,打斷了對面飽含著狂亂絕望的囈語。
“你說完了沒有。等你說完了,輪到我說。”
洛信原瞬時啞了。
梅望舒抬手點了點桌上攤開的殘卷,“信原準備的兩條路,我拜讀過了。無論哪條路,信原都在用皇權逼我。”
她低低嘆息了聲,“信原的心意,我也看到了,聽到了。”
洛信原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又緊緊閉上了嘴。
眼睛連眨動一下也不愿,緊盯著對面的一舉一動。
梅望舒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坐,遵循臣子之禮,雙手將兩卷圣旨殘卷捧起奉還,
“陛下的兩條路,臣都不能接受。臣提議第三條路。”
“這條路,陛下或者喜歡;或者不喜歡。但這是臣自愿留在京城的唯一一條路。”
“陛下若是選了臣的第三條路,必須舍棄之前準備的兩條路。”
“天子一諾九鼎,再不許反悔。”
片刻沉默之后,洛信原霍然起身。
一把抓起那兩封詔書殘卷,狠狠投擲入火盆中。
開春后的任免詔書,在四月初頒下。
禮部尚書葉昌閣,加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升任左相之位。
樞密使林思時,參知政事,賜府邸。
之前眾人都以為會出任左相的梅學士,竟然官職絲毫不動,只封賞了千里之外老家的父母。
不止如此,御前還提拔了另外兩名才學出眾的年輕俊彥,同時升任翰林學士,隨侍圣駕。
一時間,京城風起云涌,眾人暗地里猜測紛紛。
有相熟的同僚私下里問起。
梅望舒被問得多了,卻只是一笑,
“實在是病軀拖累,不能過多勞累,隔三差五便要臥床。圣上曾當面問過本官的心意,本官與圣上說,再像從前那般整日隨駕,身子實在撐不住。因此舉薦了兩位新晉的棟梁之才,好歹在御前可以輪值。”
同僚聽得齊齊搖頭慨嘆,“梅學士還是多休養休養,身子早些好起來才是。”
梅望舒笑答,“家里在京郊有個別院,身子若不好了,便去那邊住幾日,此事已經通報過御前了。”
果然,沒過幾日,梅家便遣人遞了條子進宮,以夜風傷寒的名義,告假七日。
齊正衡聽到時,張大了嘴巴,“這才回京幾天,都快入夏的天氣了,夜風吹一吹,傷寒告病七日梅學士其實不想干了是吧”
沒過幾天,齊正衡接到天子密令,嘴巴張得更大了。
這晚正好是滿月之夜。
一輪圓月掛在天邊,點點繁星綴于夜幕高空。
齊正衡親自在宮門邊看守著,皇城東側的東華門無聲無息地打開,從里面馳出一駕不起眼的青篷馬車。
小桂圓被點了名,滿臉懵懂地隨侍御前,跟隨出了宮。
不多時,馬車停在一處波光粼粼的大湖邊。
正是京城里有名的十景之一,明湖月色的所在。
一艘三十尺長的雙層龍首官船安靜地停泊在湖邊,登船木板已經搭好,官船上層的船艙里點了幾盞燈火。
燈影憧憧,從緊閉的木窗上,隱約映出一個優美的女子背影來。
洛信原下了馬車,站在夜色幽靜、水聲隱約的湖邊,久久地凝視著那道熟悉卻又陌生的背影。
天邊一輪明月緩慢移動。
月上枝頭。
月下的人,腳卻仿佛定在地上,徘徊不前。
扳倒郗黨、親政當日,在金鑾殿里接受百官覲見而不動聲色的沉穩天子
如今眉眼間竟露出一絲緊張神色。
期待,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