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呼救聲不是提線木偶該有的唱詞,格外奮力凄厲。當顧淳風反應過來這會兒明光臺上可能是誰時,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墜冰窖。
紀齊拔腿就沖,大喊
“都去趴下接人”
那半懸的提線木偶整個掉入夜色中。
不對。
原本的半邊身子變成了兩具身軀,兩個人,一在上一在下,那在下的身量高些,長發原被束著,被墜落帶起的勁風打散,肆意飄揚。
她死死錮著身上那少年,用盡全身氣力,砸在地面上時整個人平躺,少年在她懷里,竟是半分沒滾出去。
紀齊看著阿憶砸在他面前。
這個跟了顧淳風十年的姑娘,阿姌死后掌管靈華殿的大婢,身下綻出一朵血紅的花,越來越大,不斷蔓延,整個人便似盛開在那花心之中。
她懷里的顧星漠也沒動。是否因高空急墜而暈厥,還是旁的緣故,紀齊不知道,腦中一片混沌,只再次大喊
“人呢來人送十三殿下回宮傳御醫稟告長公主”
少年緊闔著雙眼,口中還被塞著一個布團,紀齊管不了那么多伸手將其扯出來,抖開,那帕子上赫然正是
君制殤殤,天下泱泱。斷其殤殤,還其泱泱。
白日里始末紀齊從頭看到尾。
縱對個中隱情知之甚少,也知此句絕非良句,既禍國,也禍家。
而其兄紀平早先在正街上的表現,分明將禍國與禍家兩件事擺在了對立面。他心內焦灼半刻,很快有了決斷,反手將那帕子塞進前襟中。
再回頭正撞上顧淳風凝滯的臉。
顧星漠已被一眾侍衛從死人懷中掰扯出來,護送入了宮。淳風走過他身邊,停在地上的阿憶面前,站著,就那樣看。
他是陪她葬過阿姌的,太明白,上前輕聲“為主殞命,大義也,當厚葬,其家人也該受封賞。”
沒人知道阿憶曾是時局中意外被卷入的一子。沒人知道她曾不輕不重、此刻看來或也無關緊要地,違逆過淳風的交代。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當她問她,她坦誠了,然后在她已經不信任她之后,依然以命保全了她的弟弟。
是白日里自己為尋小漠趕往明光臺那陣么她就默默跟,然后一直藏在高臺上某處,替她,守著顧星漠。
因為那時候就跟上來了,所以始終沒被后至的禁衛發覺,她守到入夜,目睹黎鴻漸對顧星漠出手,終于有了將功抵過的機會。
以命抵過。
顧淳風這些日子,留了太多淚,其中大半,紀齊沒有看到。他以為她又要嚎啕,或者無聲息哭得止不住,心疼得厲害,偏在眾目睽睽下連她的手都不能碰。
前襟中那塊帕子和眼前的顧淳風迫得他喘不上氣,偏偏她,一滴眼淚都沒流。
她站了許久,終于蹲下去,雙臂探入血泊,將阿憶抱起來。她戍邊打仗,力量、技巧比從前又有精進,獨自抱深宮里柔弱纖纖的姑娘,一點都不困難。
更況這一刻,她格外抱得動。
“我來吧。”紀齊跟著,輕聲又道。
顧淳風恍若未聞,徑直走向正安門,身上華服被鮮血染成日暮的紅,暗夜火光里,灼灼似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