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無咎只能妥協,為了大家的存活,他不能自私。
“好。”
他站在窗邊,看著沈惕獨自離開農場,開著那輛殘破的卡車離開這里,駛向來時的路。
吳悠的身體變得比之前大了許多,只能靠在墻壁上休息,他的負荷很大,很累,所以只是靠著就睡過去了。
安無咎讓鐘益柔睡在床上,自己靠在吳悠的旁邊。他在房間里找到了一盞農戶用來驅散害蟲的綠光殺蟲燈,于是關閉了手電筒,將這盞燈放在自己眼前,作為唯一的燈源。
他嘴上說著要睡,但根本不打算合眼。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在圣壇里他不是沒有經歷過生死,但沒有一次是發生在現實里,也沒有一次令他感到困惑和失控。
失控意味著這一切的背后,有著令人恐懼的未知。
那些或許是他作為一個普通人類所無法理解的。
生下來就是人類的他們,接受著人定勝天的心靈雞湯,相信自己是凌駕于一切的萬物之靈,自認獲悉世界的運作法則,通曉前人歸納的自然邏輯,地球上的一切都是有規律的,像南杉說的,這是天命。
他的父親、母親,蕓蕓眾生,大概都是如此。
安無咎想,或許他們就是羅素口中的火雞思維,因為看到了飼養他們的農場主在每天早上九點前來喂食,無論晴雨,無論發生什
么,這件事都會到來,于是火雞們歸納出一條“規律”每天九點都會有人來喂養他們。
他們認為這條規律一定會正常運作,未來也必將持續。
但這在農場主的眼中,那只不過是暫時的飼養,總有一天,這些自以為已知規律的火雞會被抓住,砍下頭顱,成為餐桌上的佳肴。
那一天就是火雞們邏輯信念崩塌的日子。
還要什么比打破一個人已知的全部更為可怕的事呢
譬如魚本應在天空生活,海鳥是土生生物,1加1并不等于2,人類是以泥土為食的,生活在地殼之中,生長周期是從老年到幼年,活到嬰兒時期就要被另一個世界的生物殺死,被制作成慶祝節日的特色美食,還有一切不可能的、違反常理的事實。
假如這些才是真正的世界
當初令父親崩潰的,恐怕也不是神的真面目,而是自己堅信的科學之塔全面坍塌的瞬間吧。
他們有著探索未知的勇氣和能力,但卻不小心觸碰到原本應該被禁止的世界,目睹了人類與未知神明全方位的絕對差距,于是陷入了瘋狂。
不,用火雞來比喻甚至都過分了。
他們可能只是平面的存在,是無法越過維度去與“神”平視的線條罷了。
談何規律呢。
安無咎凝視著面前的燈光,很容易地接受自己只是廣袤未知里的一粒塵埃。
他成長于一個小小的實驗化的囹圄之中,是科學干預下的產物,連呼吸都被丈量過,他不是正常的人類,什么都不相信。
所以安無咎什么都不害怕。
唯獨沈惕。
他是安無咎渺小生命里,唯一一個確定的未知。
是屬于他的神。
鐘益柔半夜驚醒,她似乎做了噩夢。安無咎關心地抬頭看過去,見她從床上坐了起來,捂住了臉。
安無咎提著燈,給她端了一小杯從房子里找到的水。
“沒事吧”
鐘益柔抬起頭,滿臉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