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頭,唐荼荼已經坐在邊上畫圖了,她被牧掛書嚎得心里難受,早早躲一邊去了。
她不分地方,有張紙、有根筆就能畫,畫的是雙凹和平凹透鏡的成像原理。
可惜她光學知識只學了個皮毛,這會兒連那點子成像理論,也得邊畫邊想。
近視眼,晶狀體變形,成像在視網膜前凹透鏡發散光線,拉長像距慢慢地隨著圖想起來。
唐荼荼
在知道牧先生近視眼的時候,不是沒考慮過近視眼鏡,可一瞧見市面上的琉璃制品,她不用多看便放棄了。
古法琉璃與后世玻璃成分近似,都是以二氧化硅為主的熔融混合物,只是古法的配方和工藝不好,做出的琉璃透光率不高,霧蒙蒙的,也常常留下氣泡孔似的瑕疵。
而匠人心巧,遇著瑕疵也不避諱,像雕琢臟絮玉料一樣,取其瑕疵作妙用,他們會在琉璃熔液中添入金屬粉末、或是調入顏料染色,做出五彩的琉璃制品來。
這種朦朦朧朧的霧度反而會成就另一種精致,肖似一種稀罕別致的玉石,最后爬上貴女的腦袋,變成漂亮的首飾。
唐荼荼在東西市上就沒見過晶瑩剔透的琉璃,可二殿下送她的這瓶兒,平整剔透得出奇,竟真的是一個透明瓶兒。
“牧先生知道這種琉璃是哪里產的么”
牧掛書才剛抹干凈眼淚,淚水洗過,叫他雙眸更湛明,竟能看得見兩步外坐著的二姑娘了,他更堅信是這琉璃的奇效。
“琉璃、琉璃”他低聲默念兩句,滿腦子搜刮著自己的知識庫,很快想起來了。
與葉先生一人一句。
“大食人善經商,薔薇水卻不是他們最先造出來的。琉璃瓶是從西域而來,到底是哪國產的,我不知。”
“那不愁,這么大的用量好打聽,京城里賣的薔薇水全是這樣的瓶,只是咱們以前從來不瞧,瞧也瞧不著,一瓶賣個幾十兩,民間不娶媳婦不嫁漢的,誰用得起這金貴玩意。”
唐荼荼“那還真是貴。”
“那有什么貴的”牧掛書一個講究人,此時興奮地快要跳起來了,激昂道“我十二歲患上眼疾,飽受近覷之苦,又因為這點毛病被擄了舉子身份”
他略過舊事不提,捧著玻璃片的手都在顫抖。
“這么金貴的東西,價值千金也不能叫我卻步,何況只是幾十兩,半年的月錢就能補好我這雙眼睛貴從何來”
“我這就去文社,將這好事告訴他們去,文社里頭好幾個近覷眼,全等著這
東西救命”
牧先生三步并作兩步地從少爺院里出去了,要不是袍子側岔太短,步子邁得大會趔趄,他怕是能當場跑起來。
唐荼荼攔不住他,只得讓葉先生跟上去。
“讓他們別一齊籠統地買薔薇水,多貴啊跟掌柜的問問這玻璃是哪兒來的,看看是大食那邊產的,還是咱們京城自己的匠人做的,去見見廠里的師傅。”
“這哪用姑娘提醒”葉三峰大笑道“我學生意的時候,你娘還是個不會撥算盤的黃毛丫頭呢”
他在唐荼荼腦袋上呼嚕一把,喊著“掛書”追出去了。
院里靜下來。
唐義山望著妹妹留在桌上的那幾張圖,五味混雜,極慢地問“荼荼,你是從哪兒學來這些的”
唐荼荼眼皮一跳,僵站在院門旁沒動。
她這“異人”身份,在二殿下面前瞞得最狼狽;與華瓊見面少,原身跟她本來也不大熟,沒露陷一說。
唯獨在唐家人面前,唐荼荼從頭到尾沒用心隱瞞過。
甚至會想,他們要是看出來了,就招了吧,坦坦蕩蕩講了罷,總得給人家一個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