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唐義山輕喚出一口氣,起身,給她整理好這幾頁圖紙,如往常一樣明朗地笑起來“你打小就愛胡寫亂畫,總看些雜書,原來你看的那些雜書里竟有這么妙的學問。”
他聲音輕快,是真的在笑。
可是垂著眼睛,于是唐荼荼沒能分辨清楚他的心思。
是沒發現么
她背上的汗慢慢落下去。
“哥,你知道牧先生為什么不考會試么”
牧先生算不上天資聰穎的人,可書讀三千遍,成不了奇才,也得是個大才,論知識淵博少有人能比。
他屋里的書從書架堆到地上,又慢慢侵占了少爺的書房,平時深居簡出,縮在一個遍眼是字的書屋里,每一天如癡如醉地受著學問給養。
可出了這間屋,牧先生就寸步難行了,得時刻盯著地上的臺階、破磚、碎石,不然一抬腳就能摔個大馬趴。
唐荼荼想不出那是什么樣的苦。
唐義山道“爹跟我說過的。六部和各大衙門每年都會幫扶寒門士子,叫避讓賢路。”
“這是曾經文忠公歐陽修對東坡先生的贊譽,他愛極了東坡先生文采,說其詩詞讀來快哉,便與友人盛贊道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
哥哥學問有所成之后,說話愛引經據典,講得很細致。
“各大衙門效仿先賢,會在每回鄉試中擇選自己看中的寒門士子,給些資助,等考上功名后,這些寒門士子多數會被招攬入各部,從小吏做起。”
噢,提前圈定看好的人才,唐荼荼挺理解。
“牧先生,就是爹前些年資助的寒門士子。”
“鄉戶人家難出讀書人,出一個,就是十里八方的大才子。一路靠著官府貼補念書,沒受過什么窮罪。可惜牧先生少年時讀書手不釋卷,熬壞了一雙眼睛,視物只能清晰看見一臂遠。”
唐荼荼心忖,那可能比800度還高。
唐義山接著道“原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讀書,能看清字就行。只是牧先生考進士那年,考完之后禮部復核,正好抽著他。”
復核會抽些考生再考一回,看看有沒有靠舞弊混進來的漏網之魚。
為防考官泄題,復核都是主考官臨時抽簽選題,題目便沒制成小冊發給每個考生,只掛在考臺上,大喇喇掛了一張。
“爹說,那是拳頭大的字,可牧先生瞇著眼睛死活看不清,招手呼喚考卒,也沒人理他,他只好慌慌張張地問旁座考生,問那題目寫的是什么。”
“正好主考官拿人立威,點了他個考場作弊的罪,他陳情,考官只當他是辯解,押入監牢羈押三月,還抹去了功名,這輩子不能再考科舉了。”
“從牢里出來以后,牧先生便心如死灰了。爹爹憐惜他學問,收進咱們家里給我當先生。”
唐荼荼和哥哥對視一眼,望著大門各自嘆了口氣。
“牧先生天天耳提面命,叫我珍惜目力,要不是先生念叨得勤,我怕是
也要壞了眼睛。”
唐荼荼悚然一驚,唰地扭頭“你眼睛也不好了”
“看遠處有點模糊”唐義山訕笑“但沒那么糟,從這兒看到二門還是不成問題的”
唐荼荼腦殼疼。從這兒到二門就二十米,近視的度數都會越來越高的,他致學之路才剛開了個頭,就要準備當個四眼了。
珠珠滿地跳著磚格子玩,唐義山問她“你溫習功課了么”,那丫頭做個鬼臉就繼續蹦噠了,一雙不愛讀書的大眼睛布靈布靈閃著光。
唐荼荼松口氣,這丫頭倒是能遠離近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