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荼荼摁住他的胳膊“工部來的奉上官命來,從皮影戲中學點東西。”
幾位女官沒說什么,唐荼荼很有眼力見地讓出了中間的好視野,挪到了邊上去。
天擦黑時,貴人姍姍來遲,全是女客,衣裳首飾都不花哨,一步一停地慢慢踱著步,好半天還沒從戲園門口走到看臺前,嘮著趣事。
唐荼荼仗著地方偏,把人瞧了個仔細,悄聲問“這都是宮里的娘娘怎么一下子來這么多”
吳員外一時結舌,憋出一句“先帝爺龍精
虎猛。”
他二人驢唇不對馬嘴地對答了一句,可吳員外是精明人,話說一句藏三句的,唐荼荼愣了愣,細一思索,驚住了。
原來這都是太妃娘娘先帝大行后,文帝登基,宮里太妃輩的老娘娘要騰地方,就送進景山來了。
可這些娘娘瞧著三十來歲,保養得比唐夫人還好,這雍容華貴的氣度,放外邊去都是當家主母,給皇上做妃子都有點委屈了,竟然還是先帝爺的娘娘先帝爺都死十年了
算算年紀,都是十五六進宮的,不知道承沒承過寵,人生剛開了個頭就要來守寡了
唐荼荼心情復雜,起身藏到宮女堆里福了一禮,坐回邊上專心瞧皮影戲了。她身上公服色兒深,竟沒人留意她。
“咱京城的皮影兒多是冀南和江浙皮影。”吳員外低聲道“北面多大鼓梆子,演封神榜、演孫猴子大鬧天宮,什么鐘馗捉鬼,熱鬧,卻不夠雅。”
“南面皮影兒更看重彩繪,畫工更美,唱腔多變,小調滋味兒也足,一嗓子吊起來,活似天宮享受。”
行家呀
唐荼荼把對他的偏見掃出腦袋,問“這是南方還是北方的”
“這是海寧的,匯了南戲雜劇,一臺戲能有二三十個人物。”
唐荼荼坐得偏,往臺后掃了一眼,只看見三四個控桿人,優哉游哉地擺弄著皮影動作,幕布上的小人就活靈活現動了起來。
每一個皮影人物,都有頭、胸、腹、四肢等多個部件,能搖頭晃腦,能彎腰,甚至雙臂、雙腿都會打彎,雙手能獨立動彈,粗略一算,一個人物起碼分了十幾個部件,全得靠細竹竿撐在后邊才能動彈。
倘若一臺完整的戲要用二三十個人物,動作設計一定更多,也不知道他怎么擺弄得過來。
吳員外諂天諂地諂貴人,在官品比他還低一品的唐荼荼面前,都撐不起上官架勢。可他在太妃娘娘邊上卻自在,搭起二郎腿,悠哉地跟著調子哼了兩句。
他道“這個皮影戲班子是錢塘江邊最有名的,今年剛奉當地調令從浙江趕過來,為
太后賀壽來的。可惜沒趕上好時候,前兩日中秋宴上才亮了亮相老太后沒說賞,那就是沒多喜歡,鐘鼓司不留閑人,興許過兩日就要回南邊了。”
天南海北趕過來,給太后表演了一場。
唐荼荼收拾起自己的八卦心,專心去看影子成像。
這能在皇家面前演的皮影戲,其精妙遠超乎她所想,甚至已經有了后世舞美的雛形。
唐荼荼沒看過幾臺戲,并不知道臺上唱的是什么,南方口音她幾乎一字辨不出來,代入不進戲里去,反倒更方便唐荼荼用心看細節。
幕布后頭三盞燈,幕布上卻沒有明顯的燈光輪廓,光線均勻,成像也清晰。
明明皮影后邊全是細竹桿,幕布上幾乎看不見細黑線,只有偶爾人物動作幅度大了,幕布上才能瞧著兩根隱約的黑線。不知道他怎么遮蔽的,光源和座次一定有講究。
臺后有善口技者,長了一張能學萬物的嘴,模仿雷劈的聲音,竟似真有滾滾雷聲從荒野上來;白布頂上也一下子烏云遮蔽那是在臺后的投影燈前遮罩了黑布,黑布剪成了烏云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