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天橋下來,又走了一站多地,終于趕到家了。
這附近一大片都是民居,地勢有點低,平時還好,一到下雨天整個院子整個胡同里都是水。
夏天倒是還好,日頭大,很快就給曬干了,最煩人的是春秋和初冬。
推開吱吱作響的木門,這是一處典型的北京大雜院,掉了漆的木門內,原本一進的四合院擠得滿滿登登的,還搭了不少亂七八糟小房兒。
一共住了七八戶人家。
她擦了擦汗走進院子,一個老太太正在水池邊上洗衣服,老瞅她,林雨珍笑了笑,打了個招呼,“劉奶奶您忙著呢”
老太太揉揉眼睛,激動地說道,“哎呦,我還以為我眼花了,雨珍,真的是你啊,你可算回來了,這么些年,都長成大姑娘了”
林雨珍下鄉的時候才十五歲,打小兒她奶奶就總克扣她的飯食,她爸娶了繼母之后,繼母是個厲害人,在家她也不太敢吃,因此長得像個豆芽菜,又瘦又小。
大興安嶺農場地處中國的最北端,氣候條件很差,生活環境也苦,但農場物產豐富,不缺吃喝,白面饅頭不管夠,黑面饅頭和玉米餅子是管夠的,只管敞開了肚皮吃,山上還有各種菌子,野菜,抓個野雞啥的也不算太難。
靠著這樣的飯食,她長高了,猛竄了一個半頭的個子,還出落得更加漂亮了。
林家占了一間西廂房,緊挨著外墻還搭了一小間,此刻都上著鎖,林雨珍把東西放到門口,問道,“劉奶奶,我爸去哪兒了”
老太太甩了一下手,“早上吃了飯,我見他出了胡同往東走了,興許去公園了吧。”
林雨珍的爸爸林韶春,一般人都叫他林二爺,他是正經的旗人子弟,正紅旗,祖上出過三品大員。
她的祖父是個能人,很會倒騰老物件,一年到頭掙不老少,林二爺算是老來子,從小日子過得特別滋潤,長大后更是游手好閑,胡吃浪喝,可惜好日子沒過太長,她祖父后來得了急病去世了,林二爺的日子就沒這么好過了。
輪到林二爺當家做主,其實就是坐山吃空,存下的老物件都被他給賣掉了,幸而趁著還算闊,趕緊娶了一門親。
林雨珍她媽倒是個很會過日子的人,可惜生她的時候大出血,傷了元氣,在她三歲的時候就去了。
家里沒人操持,林二爺用錢沒打算,日子一下子窮了,家里三天兩頭揭不開鍋。
林二爺領著剛會走路的林雨珍去母親家蹭飯,回回老太太的臉陰沉的都能滴出水來,她當了大半輩子的旗人奶奶,沒想到臨老了,不但不能享福,還得操心兒女的事兒。
后來沒辦法,林雨珍的奶奶豁著老臉四處托關系,給林二爺在紡織廠找下一份看大門的工作。
林二爺是大爺,可不是看門的大爺,好歹干了幾年再也不肯干了,恰好查出來有心臟病,也就順勢辦了病退,現在他一個月能白拿十九塊五。
他上了幾年班最大的收獲就是認識了她繼母黃翠芬。
黃翠芬原來是紡織廠的臨時工,是個寡婦,拉扯著一兒一女不容易,連個正經房子都沒有,就住在窩棚里,倆人看對了眼,就湊一堆兒了。
林二爺不用上班了,因喜好交朋友,倒是兼職做起中人了,什么活兒都攬,也能混個吃喝,就繼續當起了大爺。
整日逛公園遛鳥喝茶,日子過得逍遙的很。
林雨珍從大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小包,拎在手里二話不說去了附近的陶然亭公園。
在一群遛鳥的老年人里,林二爺算是年輕的,他才四十多歲,大半輩子沒遭過罪也沒操過心,面相看著就年輕,在一群大爺里挺出眾的,人長得周正,穿的也挺周正。
他也看到自個的親閨女了,不過,他倒沒咋激動,提溜著鳥籠子,不緊不慢的說道,“雨珍回來了”
那語氣仿佛她閨女只是去大柵欄或者王府井逛了一圈。
林雨珍也不跟他多話,“鑰匙給我”
林二爺摸出一串鑰匙遞給她,“雨珍,家里有面有菜,你自己弄點吃的啊,今天有人請我吃銀絲面,都是老交情了,不好推脫。”末了又添一句,“我對不住我閨女。”
他說的好聽,語氣卻一點為人父的愧疚都沒有。
林雨珍是個三歲就沒了親媽的孩子,上輩子特別在意這個,現在是完全想開了,拿起鑰匙轉身就走。
沒有繼母在旁邊盯著,她打開廚房的小門兒,看到柜子里有成把的面條,就煮了滿滿一大碗青菜面,還從壇子里摸了兩個雞蛋荷包了。
一大碗面條吃下去,吃得出了一身汗,她把鍋碗一刷,從大包里找出自己的干凈衣服,拎著塑料小籃子去澡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