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房一群小子,看小人書連環畫兒,一個銅板兒的事兒,老在后門那里圍著貨郎租借,人人都當自己是李尋歡,風流倜儻又會飛
他倒是真想嘮點實在的,沒別的,眼前這人總是傻樂呵的教人看不慣,他就戳人痛腳,“你知道你盤的什么賬嗎”
扶桑看著大太太的屋頂上冒煙氣兒,心想屋子里面得多暖啊,她手凍的都沒知覺了,依舊老實巴交,“本來不知道,今兒聽您的意思,知道了一點兒。最后面那四匣子賬冊,才開了一本兒您就進來了。”
那本唱賬的時候她就覺得不對勁,一筆一筆地,她都打在算盤上去了,賬本平時不是她們該看的東西,師傅們才能看,她們看的也是以前的賬本,或者別人家的賬本。
這是頭一次打自己家里的,日日順這四家買賣,她心里想想也生恨,她愿意跟大少爺說說心里話,她是佩服宋眺谷的,不愿意他對上大老爺,少不了吃苦頭,“您別怨我,也別怨我師傅,要我說,大太太您也別怨了,無邊無際的,找不出對錯兒來,都犯不著。”
宋眺谷斜眼看她,他破罐子破摔的樣子,沒看出來啊,這小子說的話有些深沉,“你繼續說,我聽聽,看看你為這些國之蛀蟲怎么開解的。”
扶桑覺得自己心肺都冷透了,搓了搓手,把傘往下壓壓給他擋擋風,“不懂只是我覺得,爛透了,恨不過來,有些累。不如就做自己的事兒,您是有學問有想法的人,何必跟亂七八糟的東西犯別扭呢,不值當的。一些要爛的東西只有爛到底兒才消停,不爛的你怎么摔打都不會爛。”
要抽大煙的那些人,抽的傾家蕩產妻離子散,抽到死去,不要去勸也不要救了,不值當的,不如去做其它高興的事情,辦學校,辦工廠,辦些對社會有用,對大家伙兒都有益的東西。
宋眺谷聽得眉毛都枯起來了,驚詫于她近乎透視地冷漠殘酷,儒學教人愛世人,仁愛慈悲生惻隱,扶桑吐出來的現實殘骸被他觸摸到,不等深想就被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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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她樣子,睫毛上一閃霜花,臉青白而稚嫩,“咱們老祖宗講家國天下,愛家愛國,你還小千萬別灰心,怎么救不過來了,我救不過來還有別人,這一代人不成還有下一代呢。”
扶桑聽著心里忽的一熱,她不愛說喪氣話,這天眼看著就黑透了,“您說的是,我很多東西不大懂沒見識,別笑話我。大少爺,您是我見過的,最像青年的人了。”
有想法有勇氣,有無限耐心折騰,從不氣餒而永遠熱血
就特別像個爺們兒,一舉一動不弱氣,中氣滿滿的就是在這里跪著,雖然落魄,也有一股子不屈的勁兒。
宋眺谷可憐她凍的難受,攆著她回去。她利索地回圍房,跟傘留下來的還有一點兒關心,“您拿著,別跟大老爺硬懟,您多少軟乎一點兒。”
大師兄在院兒門口翹首等著她呢,先遞給她一個湯婆子,“才回來呢,師傅還等著你呢,給你留飯了,先屋子里去喝口熱乎的。”
扶桑樂呵地兩只手插在袖筒里面,“沒什么,給大少爺撐了一會兒傘,晚了一點兒。”
她走在明間窗戶跟前垂手,對著大師傅恭敬回話兒,辮稍兒散開一點蜷曲在后背,“師傅,我回來了,您別出來了,安心睡下吧。”
大師傅咳嗽幾聲,他年紀大了精神頭短,“你師兄給你留飯了,吃了便歇著吧,晚上不要練字兒了。”
梢間里面有爐子,師兄給她飯菜都溫著呢,“好師弟,大家伙都傳開了,說你本事著呢,要不是后面大少爺鬧一通,你更顯臉兒。”
小榮不碰算盤,從打開始跟著大師傅,就是他的隨侍,立在榮師傅左右的。大師傅一身本事,不愿意找個沒根兒的,傳承不下去。
扶桑是接大師傅衣缽袈裟的人,小榮也不難心,跟扶桑關系反而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