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這紅色的光太刺眼,讓他做的夢也充滿了鮮血的殷紅。
葉笙在陰山長大,大山深處的孩子,對于海的認識永遠只在電視在書里。他這輩子沒見過海,身體卻好像很熟悉墜海的感覺,鼻腔灌入海水的窒息,身體不斷下墜的輕盈,在夢里都無比真實。
嘩啦。
濺起的水花和血相融。
各種槍聲、警報聲、腳步聲,都被隔絕在海平面外。
晚上的大海是黑色的,像一個幽寒恐怖的深淵,而隔著波光粼粼的海平面,他看到滿天的赤色蝴蝶鋪天蓋地,像一道血色狂風,將月亮吞噬。
他墜海時的心情,不是絕望難過的。倒下那一刻心里的憤怒、諷刺和恨意,都足以讓他死不瞑目。
他恨不得靈魂生出利爪,活生生撕開那虛弱的皮囊,叫他淌著血、握著槍,從地獄爬回去,讓世上的所有人跟著億萬蝴蝶一起暴斃。
他恨不得用生命來結束一切。
可是被殺戮充斥的大腦回憶到什么,他又閉眼,輕聲告訴自己,算了,要活下去。
溫和的柔光里,有一間漂亮的白房。
“我常常會想,如果讓一個剛剛成年的人盲上些日子,或是聾上些日子,這或許也是種恩賜。因為黑暗將使他更加珍惜光明,而一片死寂才更能上他體會到聲音的可貴。”
一個女孩文靜讀書的聲音,在一片純白的光里傳來。她大概只有五六歲的樣子,頭發很多,胳膊很瘦小,低下頭,摸著腿上的盲書,一字一字念道“有時我是如此渴望目睹這一切。僅憑觸摸便能得到如此多的歡樂,若是能夠親眼望見,又將是多么地美好。然而視覺正常的人們卻什么也看不見,世界的五光十色、光怪陸離對他們來說只是理所應當的存在。也許人類的悲哀便在于此,擁有的東西不去珍惜,對于得不到的卻永遠渴望。”
夢里,他應該沒比這個女孩大多少,站在旁邊整理東西。
女孩合上腿上的書籍,黑色的卷發像是海藻,她臉色蒼白,抬起頭來問他“哥哥,你又要去訓練了嗎。”她喊他哥哥,語氣親昵。不過葉笙能感覺到,夢境里他們之間并沒什么感情。
他冷漠地“嗯”了聲,隨便在抽屜里翻到一個地圖,交代遺言“我要是這次死在外面,你就跟博士說,讓他把我所有東西都燒掉。”
盲人女孩神情哀傷,但是也并沒有做出挽留。
葉笙和她的交流非常簡單,他們不像“兄妹”,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如果你連自己活著都無法保證,根本就沒心情去經營任何一段親密關系。
葉笙在離開前,偏頭問她“博士現在允許你一個人出去了嗎”
女孩搖搖頭,她想了下說“沒有,不過博士說,他已經找到能讓我眼睛復明的方式了。”
葉笙頓住,皺眉“復明你不是先天性失明嗎,基因突變,視網膜細胞全部死亡。博士打算怎么做”
女孩說“我不知道,不過他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如果我能恢復視力的話,那真的太好了”
她甜甜地笑起來,灰蒙蒙的眼睛,準確無誤捕捉到葉笙的方向。想到這位和她不熟的兄長,可能馬上就要死在外面了,女孩從椅子上跳下來。她對這間房間非常熟悉,從桌上的玻璃瓶里倒出一個會發光的小蟲子來。思索了會兒,倒了兩個。她扶著書桌,蹦蹦跳跳地跑到了葉笙跟前,手指張開,把小蟲子給他。
“這是我自己做的引路蟲。可以一直發光,希望能夠保佑你平安。”
葉笙低頭,也沒拒絕“謝謝。”
女孩笑著道“不客氣。”她又神情認真地補充說“另一個是給安安的禮物,安安病好了嗎他上次跟我說,他要去一個地方去很久,現在回來了嗎你可以幫我把蟲子給他嗎”
葉笙把另外一個還給她,言辭簡潔道“我沒見過他,給不了,你到時候自己給吧。”
女孩扁扁嘴,特別遺憾地收回了引路蟲。
“哦好的。”
葉笙轉身離開,下了樓梯,走出房子,走在靜謐的林蔭道上,忽然聽到呼喊聲。
“哥哥”葉笙回頭,就看到女孩不顧危險,扶著窗緣爬到桌上,探出半個頭來。她的頭發很長,黑色的天然卷,海藻一樣,被海島的大風吹得獵獵作響。旁邊有幾只紅色的蝴蝶,繞在她狂揮的細白手臂邊。女孩說“你要見到安安一定要讓他來找我啊還有,哥哥,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