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去歲九成宮,與太子見的最后一面。
去年夏日,雖然圣駕在九成宮,但她與李治,其實也就只見了寥寥幾回。因圣人那時正在備戰高句麗,太子要時刻隨駕聽從圣人教導,忙的無暇他顧。
最后一次見面是中秋前。
那時天氣已經有些轉寒了。
李治出門的時候為了不驚動乳娘等人,就連外出的披風也沒帶,就像往書房去一般,穿著常服自院中穿過,然后才從側門帶著小山走了。
因穿的單薄,李治到了獸苑后,被風一吹,就不免咳嗽了兩聲,臉色和指尖都有些發白。
媚娘一眼便看出是怎么回事“太子長日勞碌,若是再為出門染了風寒,那還不如不見。”
李治望了她片刻,忽然輕輕點頭道“好。”
似乎怕媚娘誤會他惱了一般,李治下一句話與這個好之間,幾乎沒有空隙。
很快就道“來見我,對武才人來說,也是冒著風而來吧。”
“從前我做晉王時也罷,出入宮門都很隨意,可如今我既然是東宮,盯著我的目光只會越來越多。”
李治頓了頓,終于問出了這兩年來一直想問的話“武才人可知韋貴妃入宮前之事”
“你可愿意如貴妃一般”
韋貴妃,是再嫁之身入宮。
媚娘在回憶中,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揉著書頁的紙邊兒。
其實,從幾年前,明明見到晉王的背影,但她沒有按照宮規退避,而是選擇主動踏入獸苑那一刻起,她就進入了一場賭局。
這些年,一直在賭。
她不由想起前年皇帝巡幸幽州,后宮妃嬪們忽然愛上了賭斗的舊事。媚娘那時常聽宮人感慨,哪個嬪妃輸掉了一年的俸祿,又有哪個公主輸掉了一身的金玉,真是大手筆啊
當時往獸苑去的媚娘就在內心道比起這些嬪妃們,自己才是個真正的賭徒啊。
她賭上的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若是讓外人得知,太子殿下喜歡避開人,單獨與一位掖庭里的才人說話,那會怎么樣太子或許會受皇帝兩句斥責,但她只怕性命難保。
媚娘心里很清楚,但她沒有辦法。
因為太子想見她,想與她談心解壓,她就得去,她需要維系住太子這種好感。
每一次兩人面對面說話,太子的語氣都很隨和,有時候甚至給媚娘一種錯覺,他們是平等的人。
但錯覺終究是錯覺。
他們兩個站在這里,所冒的風險截然不同,因此也絕不平等。
但對媚娘來說,一旦入局,她只有賭下去,一次次冒著全盤皆輸的風險,把性命安危壓上賭下去。
她在賭,會有一日,太子對她的看重,超過了他的孤獨感和傾訴欲。他會開始擔憂媚娘所冒的絕大風險。
終于。
她賭贏了。
與此同時,遠在定州的李治,緊了緊身上的披風。
靠近北地,哪怕是夏日,太陽落山后就會有些涼意。
這份涼意,讓他想起了去年他與媚娘見的最后一面。
雖然近一年未見了,但想起媚娘,她的面容還是會立刻清晰的浮現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