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太尉自己,也不得不違背規矩,甚至是律法,又會如何呢”
媚娘專注聽著。
姜沃問道“姐姐可還記得陛下今年七月頒行天下的禁買賣百姓永業田詔書”
媚娘的短期記憶,雖不到看一遍即過目不忘的地步,但她勝在記性長足,一旦記下的東西數年不忘。
而皇帝登基以來,凡詔書、敕命、朝臣任免等事,媚娘都留心記著。
這種頒布天下的詔書,都是民生之大事,媚娘當然記得更清楚。
此時隨口背了幾句“近年王公官宦,肆吞百姓莊田,致民無居”
土地兼并一向是歷朝歷代的大問題。
朝廷給百姓發田地,令其耕種過活,并且收稅以充實國庫。然而貴族官宦人家卻要侵吞百姓田產,將良民變成自己的佃戶如此百姓無田無業卻還要累死累活,而糧食和稅賦也都到不了朝廷手里,只能肥了私人的腰包。
故而皇帝登基之初,便下此詔限官員蔭勛之家所占田數,又禁朝中官員買賣百姓永業田。
雖不能根除此事,總算稍剎此風。
媚娘心思電轉,很快明白過來“長孫太尉難道侵吞了百姓的田產”
姜沃搖頭“長孫太尉為人高傲又重自身體面,不至于此是褚遂良。”
其實早在先帝年間,自劉洎事起,姜沃就一直在盯褚遂良。
媚娘的手輕輕敲在桌上,面容雖依舊明媚,笑容卻冷如窗外寒冬“尚書右仆射褚遂良他也是先帝留給陛下的輔政重臣,就是這樣輔政的”
陛下剛下了為民保田的旨意,他就去頂風作案,侵吞百姓田產
姜沃輕嘆道“姐姐,他到底有沒有侵吞百姓的田產,我還真不知道他這等身份,只怕真的做了此事,也沒有百姓敢狀告他。”且一個尚書右仆射要奪百姓的田產實在太容易,只要操作的當都不會留下什么買賣痕跡,只會是百姓非要獻田。
“姐姐道我怎么抓到的褚遂良把柄”
“他強買的是鴻臚寺里一位譯語人的百畝良田。”1
譯語人,正是崔朝所轄的典客署下的官員,按吏部制,譯語人共二十人,專門負責朝廷與外邦往來時的翻譯工作。
“雖說譯語人官職不過從八品,但到底是朝廷官員,褚遂良就敢如此肆無忌憚欺壓同僚強買人產業若在先帝年間,房相魏相等人皆在,褚遂良難道敢如此”
姜沃忽然想起太宗山陵崩那些日子,天沉重壓在身上的感覺。如今陛下,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媚娘亦出神望著火盆管中窺豹,可知先帝一去,許多舊臣對當今皇帝實無多少懼怕敬畏。
姜沃道“此事一發,褚遂良必要受罰,但處置的輕重,卻全在陛下心意。”
畢竟這是陛下新頒布于天下的詔書,從前并未有違例可遵循。
且褚遂良是強買不是搶奪,雖把價格壓得特別低,卻也是給了錢。
那這罪名就可大可小了若是皇帝要袒護,便往小里說,只算做與同僚商議買田事不協,退還田產并罰俸即可。
往大了說卻是違抗圣詔,強買永業田,尚書右仆射肯定是做不得了,應貶官出京。若是陛下再計較起來宰輔知法犯法影響惡劣以及甚傷朕愛護百姓之心,褚遂良就可以跟劉洎一樣,得個貶官到偏遠之地當縣令的結局。
“長孫太尉若要保褚遂良,可就要跟陛下好好商議一二了。”
“不知褚遂良知詔違詔后,長孫太尉可還能理直氣壯與陛下說起規矩二字”
一個感業寺的低微入宮,換褚遂良不被一貶三千里。
長孫太尉會怎么選呢
媚娘閉眼又想了一遍朝上的宰輔們“太尉必保褚遂良如今幾位宰輔里,跟他完全齊心的,其實也不多。”
姜沃點頭是,如今幾位宰輔,只有褚遂良和于志寧算是與長孫無忌步調基本一致,完全一致的只有褚遂良。
其余張行成、高季輔,以及明哲保身的李勣大將軍,可也都是先帝的老臣,對他這位皇帝元舅是很敬重,但絕對不到言聽計從的地步。
姜沃低頭看茶杯,是啊,這永徽元年,其實還未到長孫無忌最頂峰的時刻。
他們最難的時候還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