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皇帝心里的弦已經繃得很緊了。
姜沃重新為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舉杯“我等姐姐回宮過年。”
媚娘亦舉杯,與她相碰。
姜沃與媚娘一起用過午膳后,便準備回宮。
媚娘奇道“怎么不留下來你既是騎馬來的,明兒一早再回去,應當也趕得上早朝。”
姜沃笑道“倒不是為了趕不趕得上早朝我有種預感,哪怕明兒有早朝,陛下今日也得過來尋姐姐倒一倒苦水。”
陛下,實在是破大防了啊。
若說旁的朝廷煩惱陛下還能跟她和崔朝念叨下,但今日這事,陛下估計再不好意思對著苦主再倒苦水。
媚娘聞言莞爾,又挽留道“那也不急著走。”
正午的陽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裳上,鍍上一層明顯的金色。
“小沃,還記得幾年前咱們一起琢磨出來的零和博弈棋戲嗎陪我玩一局吧。”
零和博弈。
這是幾年前,姜沃與媚娘初次說起世家時,她想起來并告訴媚娘的一種博弈理論。
零和博弈這種博弈的結果,永遠沒有雙贏。就像兩方在爭奪一塊蛋糕,永遠是只要一方獲利,多拿一點,另一方就要受損,多失去一點。損人,才會利己。而對方的快樂,就一定是自己的痛苦。2
如此博弈,最終的結局便是贏者通吃,敗者退場。
如今這朝局便是一場盛大的零和博弈游戲。
皇權與世家對弈,一方獲利,一方必損。
“好,我陪姐姐玩一局。”
其實零和博弈游戲里最出名的是撲克,只是姜沃習慣了跟媚娘下棋。
她們曾一起根據零和博弈的原理制定規則,擬了一個只有她們兩個才會玩的棋盤游戲。
不似真正的圍棋是黑白棋子交錯,最后數子定輸贏。
她們的零和棋盤之上,最后要不是黑子滿盤,要不是白子鋪遍。
輸贏一望即知。
兩人來到窗下,擺下棋盤。
姜沃拿過了黑子黑子先行,便如世家數百年尊貴,似乎總高人一等,萬事先人一步一般。
“我執黑子,來扮世家。”
姜沃把白子推給媚娘,在日光滿室中對她笑道“姐姐執白子,來做”
“帝王。”
香爐裊裊,兩人極為專注,玩著這場只有一個贏家的廝殺游戲。
姜沃正凝神細想下一枚棋子要落在哪里時,忽然聽見輕笑聲。
抬頭便見媚娘在笑。
笑顏若朝霞映雪,粲然無方,且媚娘的笑聲雖輕,卻帶著難掩的暢快。
兩人視線相觸的一瞬,姜沃就明白了媚娘在笑什么。
果然,媚娘語氣里是罕見的,難掩的激蕩感慨“小沃,我已經在棋局外旁觀了太多年。”
媚娘此時的眼睛明亮的驚人,讓姜沃想起她無數個觀望星辰的夜晚,也讓她想起燃燒不盡的騰然烈焰。
“如今,我終于要入局去。”
媚娘手里的白子一下下敲在棋盤上哪怕她知前路必有風霜雨雪,云波詭譎,又或有刀斧加身之險,性命飄搖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