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小姑娘眼睛更亮一點,麥色的面頰上透出兩朵紅云。
她聲音有點低啞,緊繃道“謝,謝過太史令夸贊。”
姜沃放輕了聲音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媚娘替她答道“從前在掖庭,她到一處就換一個名兒,如今我給她起了一個嘉禾。”
姜沃立刻領會“漢書道甘露降,風雨時,嘉禾興。”
媚娘在雨中撿到這個孩子,取名嘉禾,是盼著她如茁壯的禾稻一般。
嘉禾認真聽著她現在還不能理解這句話,但她覺得這是她聽過最好聽,最令她歡喜的話。
她努力牢牢地記下來。
媚娘溫聲道“小禾,你也不用跟著了,去歇歇吧。”
嘉禾就退到跟嚴承財一處的地方,路上還順手撿起兩根枯枝,遞給嚴承財。
剛喘了口氣的嚴承財心累啊,也沒法歇著了。婕妤之前吩咐過,讓自己閑暇時要教這小宮女認字。
他接過樹枝,開始在沙地上寫字。
而媚娘和姜沃則繼續挽臂上行。一路來到龍首原的最高處。
之前這里建了一座望高亭,專為賞景而設,如今周圍已是荒草叢生。
兩人走進亭子,覺得眼前一闊整座錦繡般的長安城映入眼中。
馬車依舊停在北門口。
若無特旨,臣子于宮內不能做車、輦。
姜沃與媚娘下車,媚娘就見她目光梭巡,似乎在找什么人。
“怎么了”
“姐姐之前不是說過,想見一見陛下提起過的,當年高句麗一戰而壯名,被先帝親自挑選出來護衛陛下的那位將領嗎。”
“原以為今日能讓姐姐看一眼呢。”
薛仁貴。
之前高句麗一戰中因他作戰勇猛,被二鳳皇帝賞識封了從七品翊麾校尉。
東征后,二鳳皇帝還將他帶了回來,給了右領軍中郎將的官職,令其鎮守北門也就是玄武門。
留待后用。
畢竟此時朝中依舊名將云集,李勣、薛萬徹、李道宗等人皆在。薛仁貴年輕資歷又淺,暫時沒輪上挑大梁。
“大約今日不當值吧。”
話音剛落,就見宮門后轉出一個人,身著甲胄,見了她不無驚喜,很熟絡地拱手道“太史令今日怎么從北門經行”
姜沃也含笑還禮“薛中郎將。”
說來,姜沃與薛仁貴的熟識,還是因為薛仁貴的特長。
姜沃第一次見到這位傳奇名將,就是他到太史局來想借一本袁仙師當年的周易論。
彼時薛中郎將有些局促,生怕太史令以為自己是不懂裝懂,一個武將還要借閱太史局的典籍。
為此,他忙遞上了自己寫的幾本周易新注本義,證明自己是真的花費十數年精研此道的。1
若是一直在家鄉無緣得見也罷了,可此時都入京入朝為官了。
想到從前就一直夢寐以求的周易論就在太史局,薛仁貴到底沒忍住,直接上門來求書了。
見太史令正在認真看他的書,還帶了些忐忑不安道“只是我自己的粗陋見識,太史令乃兩位仙師高足,是我班門弄斧了。”
姜沃看著這本頗有造詣見解的周易新注,不免又想起打仗之余還不忘寫脈經,幫著太醫蜀一起編纂唐本草的李勣。
姜沃啊,你們大唐的名將,都這么多才多藝,主業副業兼修嗎
懷著自己可能還不夠卷,以后還要更卷的敬佩復雜心情,姜沃將師父的一套書自書房取出,借給了薛仁貴。
這對薛仁貴來說是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