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書瑾抬頭看了眼天色。齊銘就說“保證會在入夜之前回來,不過多耽擱陸公子時間。”
事情算是談妥了,陸書瑾點頭,“好。”
她跟著齊銘出了學府,上了馬車,前往的地方是城南郊的養豬場。
路途中齊銘幾次與她搭話,像是試探她對蕭矜的態度,陸書瑾拿捏著分寸,裝出心情不好的樣子沒怎么深聊。
到養豬場時,天色還亮。那日在夜間沒看清楚,如今在夕陽底下,陸書瑾看到整個豬場儼然變成了巨大的灰燼之地,如一盆天神潑下的墨水將整片地方染成了黑色,還能看見其中被燒死的豬的殘體,遠遠看去形成無比壯麗之景,卻也觸目驚心。
豬場的外圍站著一排高大的侍衛,皆腰間佩刀,面色冷峻。
旁處那些房舍有些被火波及,燒黑了一片墻體,屋外的地上坐滿了人,皆衣著破舊垂頭喪氣,似苦不堪言。
齊銘指了指那些侍衛,說道“你看,那些就是蕭家侍衛。原本因我一時沖動得罪了蕭矜惹得我齊家損失慘重,但齊家多年經商攢下不少家底,若是能將此處盡快修整一番,重建豬場,還是能及時止損的,但當日烈火被撲滅之后,蕭家便派來了大批侍衛強行守在此地,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那些原本豬場聘請的工人也因此斷了差事,齊家現如今發不了工錢,他們便整日露天席地睡在這里。”
陸書瑾的目光緩緩掃去,將烈火灼燒后的豬場,并排而立的蕭家侍衛和堆聚坐在地上的男人們收入眼底,并未說話。
齊銘又道“這些人來此做臟活累活皆是為養家糊口,工錢不結亦不知道有多少家挨餓受凍,齊家為了先將工錢結清,找了四家銀莊借銀,如今只有王氏銀莊肯借,但要求是看到齊家豬場修整重建,能夠引進新的豬苗之后才肯借我們。”
陸書瑾說“那齊公子要我幫什么忙我可沒銀錢能夠借你。”
齊銘笑了笑,說“那倒不是為了借錢,而是希望陸公子能夠幫我調走這批蕭家侍衛。”
陸書瑾也笑了,“我沒有這么大的能耐。”
齊銘道“非也。陸公子有所不知,這蕭將軍與蕭矜頭上兩個兄長常年不在云城,蕭府亦無主母,是以蕭府上下全是蕭矜在當家做主,這些侍衛皆聽他的調遣,而我聽說陸公子先前為蕭矜代筆策論,曾模仿他的字跡足有十成十的相像,若是你能仿著他的字體寫一份手諭,定能調走蕭家侍衛。”
陸書瑾沉默不語。
齊銘表情真摯,甚至有幾分央求,“陸公子,昔日犯下的錯我已吃了大教訓,那日我放下尊嚴去求蕭矜一是希望我能將功補過助豬場重建,減少損失,一則是不忍心見這些辛苦勞累的工人日日夜夜守在此處,只需你寫幾個字將這些侍衛調離即可,日后我親自登門將軍府求得蕭矜原諒,必不會讓此事追究到你的頭上。”
“若陸公子肯出手相助,大恩大德齊銘定當沒齒難忘,若是你有何難處,我也定會全力以赴。”
陸書瑾沒再說拒絕的話,但卻也沒有答應。
齊銘將她帶到一處房中,里頭擺著桌椅,桌上擱著一沓紙和筆墨,說“陸公子可細細考慮,天黑之前我再來詢問你的決定。”
他說完就轉身離去,順道帶上了門。
墨已經研磨好,筆就擺在紙邊,陸書瑾坐著不動。
她的腦中開始浮現蕭矜的身影,先是云城中關于他當街打人,曠學數日,喝花酒為歌姬一擲千金的各種傳聞,又是他在玉花館收拾青烏劉全,看到被抬出的官銀時的訝異表情,再然后則是蕭矜往死里打齊銘的畫面,最后是燒為灰燼的豬場和坐在地上的那堆垂頭喪氣的工人。
這大半個月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的蕭矜,與站在月光下朝著沖天火焰遙遙舉杯的蕭矜,畫面交織錯落,不斷翻過。
陸書瑾長舒一口氣,拿起了筆,在紙上落墨。
火焰燒到了云層上,整個西方天際被渲染得瑰麗無比,橫跨半個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