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矜下令人抬著暈死的賈崔,帶著陸書瑾等人上了城墻樓上。
墻高幾丈,不過是走了一段石階的工夫,站在墻頭上之后,東方竟然就吐了白,一抹光亮強勢地驅逐了黑暗,揭開天幕。
陸書瑾從沒上過城墻樓,如今站在上面朝下看去,只見下面黑壓壓地站著一片人,整齊無比。再往遠看,昔日徹夜熱鬧的不夜之城也變得蕭條,幾乎看不見幾盞亮燈,在灰蒙蒙的天穹之下安靜地蟄伏著。
卯時,天開始亮。
夜空褪去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半邊天就亮起來了,周圍已經到了不必再點燈的地步。
蕭矜沖下方打手勢下命令。
城墻上的風大,一張口嘴里就灌滿了晨曦的涼風,聲音傳不下去。
很快,一張大桌子被人合力抬了上來,賈崔就被人架在上面,兩根竹竿一捆,他就被擺出一個跪下的姿勢,只是他還沒醒,頭低低地垂著。
蕭矜的手往桌子上一撐,衣袍一翻就跳了上去,站在賈崔旁邊。
陸書瑾正不知他要做什么時,就見下方的兩排士兵同時拿出了一個類似號角似的玩意兒,形狀要小上許多,同時放在口中吹響。
雖然這東西看著不大,但吹出來的聲音卻是不小,渾厚沉重,齊齊吹響時那聲音仿佛直沖云霄,振聾發聵。
陸書瑾扒著墻頭朝下看,靜靜等待著。
統共吹了三次,每次持續半盞茶的時間,吹吹停停,這聲音仿佛徹底喚醒了長夜,將光明召來。
蔣宿也在這聲音之中驚醒,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罵罵咧咧地揉著后脖子。
陸書瑾聽到他的聲音轉頭望去,與他又對上視線,就看見蔣宿眼睛發直,貼著墻邊站,對著陸書瑾一直瞧,模樣好像呆傻了。
她沖蔣宿招手。
蔣宿走過去,眼眶發紅,正要說話,蕭矜就看見了他,低著頭警告,“現在是要緊場面,你別亂嚎,有什么事等結束了再說。”
蔣宿縮了縮脖子,嘴皮子動了動,小聲罵了他蕭哥一句冷血無情,之后果然安靜下來,不再哭鬧。他與陸書瑾貼著肩膀站,似乎是故意挨著她,想給她一絲無聲的安慰。
陸書瑾沖他笑了笑。
蔣宿瞥眼瞧她,越瞧越不對勁,總覺得陸書瑾穿上的女羅裙的事沒有那么簡單,但蕭矜的眼風頻頻往這掃,蔣宿不敢造次,就憋著沒問。
起初,陸書瑾還不知道蕭矜想要做什么。
小號角的聲音吹過之后,約莫等了半盞茶的時間,便陸續有人來到北城門。
那大概是云城之中膽量最大,又最好事的一批人,瞧見蕭矜高高站在城樓之上,旁邊又跪著賈崔之后,那零星的幾人立即奔走相告,把消息傳了出去。
然后就是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的人帶著喜悅和激動的神色趕來城北。
天色大亮之時,北城門往南的這條主干道上幾乎聚滿了人,往下一看人頭攢動,人山人海,哄鬧的聲音不絕于耳。
云城那么多人,一條街道自然是站不下,往后看便是無窮無盡的人,場面有著難以形容的壯觀。
蕭矜站得筆挺,赤紅的衣袍鮮艷如血,在灰蒙的天色下相當打眼,他的位置太高,從下往上看時,仿佛站在了天地相接之間。
狂風呼嘯不止,長衣翻飛,將少年眉眼間的堅毅打磨雕琢。
他一言不發,沖裴延招了下手。
隨后兩個士兵提著冰涼的水上前來,蕭矜彎身接過,對著賈崔的頭頂澆下去。
刺骨涼水傾瀉而下,賈崔被兜頭澆醒,最先感受到的除了寒冷之外,還有腿間殘留的劇烈痛楚,像是整個人從下面被生生撕裂一樣,他發出刺耳的慘叫聲。
下方吵雜的聲音因為他這一叫,無不痛快歡呼,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蕭矜單膝跪下,將手按在賈崔的后脖子上,臂上一用力,瞬間就壓彎賈崔的脊梁骨,頭低下去,重重在桌子上磕出一聲響來。
“這第一個響頭,便是為那些無辜死在你手底下的人賠罪。”蕭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