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翻看合同。
后面一份補充合同,是在宋林原身故后,翁青松與母親的延長保密協議。
芒安石隱約有聽說過,宋林原花樣年華如日中天時,意外從盤山公路沖出車道身亡的新聞。
車禍發生那年,芒安石只有四歲。而時至今日,依然有人為宋林原感到可惜。
延長保密協議中,翁青松要求母親繼續遵守保密協議中的內容,維持宋林原的單身人設。而翁青松每年會支付相當數額的保密費,以及宋林原死后后續收入,包括各種版權、再版唱片、回憶錄、周邊等凈利潤的50給芒安石母親。
這份合同,看起來十分仁至義盡。
若為母親正名,宋林原的單身人設便會崩塌,沉浸在痛失偶像悲傷中的粉絲,不但不會買賬,甚至可能回踩。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便是維持原樣,繼續賣弄情懷。
這種情懷也是會隨著時間流逝邊際遞減的,新偶像層出不窮,再長情的粉絲也不會愿意一直為死人買單。
翁青松卻愿意十年如一日堅持定額給母親支付撫養費用,倒也算是有情有義。
芒安石心中的恨意剛消散一些,又翻到了合同后一個牛皮信封。打開,是一份保單。
芒安石掃了兩眼,心中驚濤駭浪。
那是一份高額保單,保單金額放在二十年前,可以說是一個天文數字。
被保險人宋林原
受益人翁青松
窗外夜景工程的燈光熄滅,連帶著地板上的光團消失,城市一下冷清了幾分。
芒安石如同一樽雕塑般矗立著,久久未動。
過了很久,芒安石才掏出手機,搜索起二十年前的新聞。
關于宋林原的車禍,關于翁青松。
宋林原的車禍存在不少疑點,有很多專業人士提出質疑,但當年的刑偵技術,的確只能得出剎車不及時,山道行駛過快,轉彎時沖出山路的結論。
至于翁青松,二十年前,翁青松的經紀公司因投資房地產碰上經濟泡沫,面臨債務危機,債主們在公司樓下舉牌游行。
該類報道層出不窮。
但在宋林原車禍發生兩月后,翁青松便度過了債務危機。
幾乎不用陰謀論,便能輕易建立一條因果關系。
芒安石的手指在陳列架上用力摳動,小葉紫檀木留下了幾道劃痕。
良久,芒安石將所有材料物歸原處,仿若什么也沒發生。
直到走出大樓,芒安石才從混沌狀態中清醒些許。
他和翁青松之間,已經不僅僅是欺騙,是剝削,是摧毀,是對家人的羞辱,或許還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此時此刻。
“那你呢,你的動機是什么”
水長樂看著芒安石,眼神里沒有質問,也并非憐憫。
芒安石沒有回答,只是反問道“我才是動機最充分的那個人吧”
忽然,芒安石感覺到手掌的溫熱,白皙纖長的手指握住他,隨著溫度傳播的,還有力量。
“不重要,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懷疑你,我也無條件相信你。”
芒安石一愣,自嘲道“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信任。”
“理由就是,你是芒安石。”
那一刻,芒安石感覺自己置身在一片溫暖的海洋中,海的名字叫水長樂。那些年少時的委屈,那些深藏于心無法為人道的痛苦,仿佛都只是小水滴,小細流,匯入這一望無際的海洋中,被包容,被救贖,便已不算什么。
他看著水長樂繼續在房間中翻找線索的身影。
他忽然有沖動,想和水長樂說出所有,他的可悲,他的可笑,他心中永不為人道的黑暗。
可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沉默。
等有機會吧。
有機會,他一定會向水長樂坦白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