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聲須臾,時時冷淡的臉上竟有些失措。
最后淡淡說好,不負所托。
只是元蘇蘇有負。
謝無寄論罪被圈禁時,她為保自身和元家的性命榮華,不曾多加猶豫就退了婚約。那時京中落井下石的人多,連她這個未來皇子妃也同他退親,一時人人嘲笑。
沒人在意他的處境,元蘇蘇心中有愧,囑咐人照料他的老仆,保全了性命。多的,也不愿再涉身其中。
謝無寄在罪中落下了一身病。
卻也沒誰想到,后來他還有出來的那日。
且此一出,天下皆驚。
他成了新皇。
元蘇蘇這一夢做得長,從兒時的悠悠秋千,到少女時的金玉輝煌。及得后來人人擁簇,她始終記得娘對她說的話。
此生只在旦夕朝暮之間,別去信了那自苦之道,那都是男人寫來束縛女人的。我的女兒應當得到這世間最好的,過最是暢快恣意的一生。
她也當真如此過了一生。
元蘇蘇從不相信男人會因為自己的美貌而對自己有真心,但凡她容顏消逝便會一哄而散,所以趁著年輕貌美多得些好處,也無可厚非。
她救過謝無寄,又背叛了謝無寄,本以為是兩不相欠,最后卻還是這般慘死。
只能說錯認了人心。須知這世上,心狠總比心善過得好。
元公爺說得對,她還是年歲不長,心狠不足。
如果有下輩子,元蘇蘇一定不要再留半分的善心了。
從前誰讓她活,她便聽誰的。
若有來世。
誰讓她死,她便要他亡。
留陽縣繁華,金陽西照,高塔邊有白雁低飛,寬闊的街道上左右各布著琳瑯的店鋪,高大的酒樓里冒出香氣和炊煙。
一輛奢華的燦金馬車不疾不徐自大道中央行過,輪縠篤篤,派頭很大,引得周圍百姓屢屢回頭看。
白衣侍女說“小姐,這小地方就是破,公爺還叮囑咱們收斂些,即便是套出最簡素的車馬,在這留陽縣城里也太招眼了。”
“你還是別說了,免得別人都知道我爹是個兜里流油的大奸臣。”
素采尷尬低頭“不愧是小姐,考慮太深遠了,婢子就萬萬沒想到。”
春野說“不過這可不是公爺之過,咱們前些年去拜訪南陽侯家的時候就是金山玉池的,他家也在留陽,不比京都差,免不得公爺誤會。”
一行主仆三人旁若無人般談論著留陽和京都的經濟差異,旁邊聞得一兩句的護衛眉頭直跳。
真真是錦繡堆里養出來的富貴命,可知道這留陽已是東邊相當富庶的地帶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留陽臨內海,有大鹽場,幾乎是大半個大寧的官鹽產地,當地漕幫、客棧、鹽商、都轉運鹽使司關系網壯大,一個個富得流油,外人傳說往這留陽縣城潑一盆水,地上溶出的都是金子。
也只有這真真京都里慣壞的千金大小姐還能在這編排了。車里坐著這位,是真正的貴人命,有她家世好的沒她家富貴,有她富貴的沒她在家受寵,有她受寵的沒她爹元公爺那么敢想敢做,不要命了似地享受,有一天且是一天。
連送這位千金來留陽休養小病,都備足了金銀家當,光是這一輛車馬,整個留陽就沒一家府上能造得出來。
也就是在留陽。
在京都,元蘇蘇這個名字早就如雷貫耳了。她上街去,半個京都的人都避著她走。
元公爺囂張跋扈,仗著和當今陛下有兒時伴讀實則飛鷹走馬陪玩之誼,放在眼里的人不是沒有,但是不多。愛女元蘇蘇也完全地承襲了他的跋扈和高調,外加一點點因為自知過度美貌而帶來的矜持。
此刻,這點矜持就讓她暫且還端莊地坐在馬車里,沒立刻下去抓出此時尚且卑弱的謝無寄泄憤。
就在剛剛,她才死了,又活了。
如今她身上還有些劫后余生的冰涼,手心和后背透著汗意。
她竟然又睜眼了。
如今是六年前,她剛到留陽縣的表舅,南陽侯家休養時。
彼時元家尚在,依舊榮耀,她還未被南陽侯世子設計纏上。
也還未曾救下謝無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