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也不憚于對她狠一些。
那滴淚落到劍柄上,謝無寄卻倏忽收了劍。
元蘇蘇一怔,見他已然掠過她向身后走去,聲音從背后浮來,并不在意,“你說得不錯。”
宮人啟開門扇,昏慘雪光從外曬進,她的影子纖細一株,生長在地上,頭頂卻被另一株影子蓋過。
“世人無知。”他扶劍走出去,竟自輕聲帶笑嘆息,令人渾身冰冷,“世人無知啊。”
殿門已關上,她一人歪斜在那里。
元蘇蘇夜里睡在謝無寄為她打造的金臺上,四下皆是通天幔帳,既無墻壁也無圍槅,空空蕩蕩,心也漂浮。
她總不敢睡死了,怕哪日便再醒不來。
如今得他放過,暫些時日內且不用怕亡命,她睡得稍沉了些,醒來已是該用藥的時候。
前些日子宮變逃亡的時候她受了些皮肉傷,太醫開了藥日日地喝著。侍奉她的宮婢并不知名字,溫柔沉默,從不與她交談。
她吃了藥,掩著唇,道“我想吃蜜餞。”
謝無寄都放過她了,總不能連蜜餞都不讓她吃。
宮女絹子疊在碗下拿著,放下勺子,搖了搖頭。
元蘇蘇有些郁郁,轉身臥下,揮手叫她去“我乏了,明日你問陛下能不能給我送些書來。”
宮女磕了個頭,退出去了。元蘇蘇還覺得奇怪,今天怎么行這樣大禮,不過很快她就沒工夫奇怪了。
一口黑血從她口中涌出,她伏在枕上,脊背簌簌,揪緊了枕頭。
謝無寄還是殺了她
他還是殺了她
她要死了
元蘇蘇恨啊
恨得她眼淚簌簌落下在枕上,指甲攥破了錦緞,她恨不得撕破的是謝無寄的喉嚨。明明早就認定要殺她,做什么那般惺惺姿態,還教她以為自己得救,卻不過是多活了這大半日
操弄人心,苛刻奸毒,生性不仁,你這樣的人是要不得好死的
謝無寄啊
她只可惜再沒機會將這些詛咒說與他聽,拼了命地支身起來,想將手邊的簾幔撕下寫字,卻力氣耗盡。
最后,她臥在金臺邊,手臂垂出,無力地枕在臂上。
發如鴉黑,蜿蜒而下,她豪奢榮華一輩子,臨死竟然不著珠飾,實在是十分遺憾。
也好,一句話都不曾留下。免得她寫下什么,反遭那逆賊輕賤取笑。
元蘇蘇閉著眼,眼前混混沌沌的,不知何年。
恍恍惚惚的,想起那年回京的時候。
金色的帳幔映著燭光,透下波光粼粼蕩漾在她臉上。
像極了十六歲那年出安陽門蓮花池,她撩起簾子,浮光躍金,跳在眼角。
她放聲笑時,抬眼看見對岸的素衣郎君。
那天謝無寄長身玉立,不茍言笑,眉眼清平。仆童撐一支篙,小舟乘著燦金霞光破水而行。
他對上她視線,只微微頷首,別過眼去,讓她先過。
元蘇蘇大異,回頭問去,才知道他如今已是最得圣眷的三皇子,天下頂頂尊貴的人。
早已不是需要她施舍留下一條命的病重少年。
她那時看著謝無寄孤清的背影,想著此人可用,要是與他成婚,豈不是離天下最尊貴的位置一步之遙。
于是她后來略施機心,沒多費功夫就成了未來的三皇子妃。
定下婚約后,他們在宮宴上再逢,謝無寄攔住她,清越淡薄的嗓音,只帶幾分不自在,問她“你當真要同我成婚嗎”
元蘇蘇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