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楊也怔了片刻,隨后默然低頭。
他俯下身,再一次,鄭重地垂著眼向她行禮。
有用處的人才會被人長久地記住。既是確定了跟隨,那他們便會時時謹記,盡心竭力。
他們這是,真正被收留了。
一身衣裳,一匣傷藥,或許在其他地方,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東西。
但在李府,這些足以讓他們全家天翻地覆。
李家足足折騰了一夜燈火都沒熄過。
李夫人顫抖著手抓住李氏,顫巍巍問“這真是真是京都來的人給他的”
那張已經上了些年紀的臉上藏著些恐懼,甚至有些癲狂。李氏也不知道父母作何反應這么大,只悶頭喝了一口水,也不知說了多少遍“正是、正是”
她埋怨道“您還問這些做什么弟媳都親自和我說了,那位千金向來對人不假辭色的。這次回來也是布政使家親派的馬車送咱們回來的,從前可曾見過這樣的優待了”
李氏這口水下去,被拉著問了這許久的無奈沒壓下去,積郁多年的懷疑倒是被澆出來了。
她繼續道“我說爹娘是不是對無寄有什么看法,怎么這些年就是這樣地薄待他他好歹也是咱們家的親眷,即便是養在家里,也不過多雙筷子、多個人讀書。咱們家雖然不是大富,可也蓄養婢仆,在本地是個富紳,就差了這點針頭線腦的不成倒沒的叫人低看咱們一等,成了那起子苛待親戚的人家。”
李夫人一噎,只抱著兩只手發抖,仍在強硬道“你是不知道,他娘那個人”
李夫人像是終于忍耐不住了,兩手一摔,哎喲地哭叫起來“你哪知道他娘給我們送了個多大的禍害呀”
“別哭了”李老爺背著手在書房里踱步,早已是心煩意亂無比,聽了哭聲更是煩躁,越過一間屋子,聲音也洪亮地傳過來,“哭哭哭,哭有什么用”
“你還教訓起我來了要不是你當年貪圖那點好處,我們如今”李夫人本來勃然大怒,等到這句話脫口而出,才想起大女兒還在身邊,一時閉上了嘴。
李氏十分狐疑。
她一早便疑心爹娘同謝無寄的親生父母有齟齬,才這樣虐待他們留下的遺孤。此刻聽他們說了這些,又見不過是聽了一句“京都來人”就這樣害怕,如何還能不疑心。
她沉下氣來,握住李夫人的手,說“娘,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見李夫人還欲躲閃,李氏更是難得強硬了一次,抓著她不放,道“事到如今還要瞞著我嗎無寄來家時我已五六歲,雖不明白,可也記事了。還記得那時爹娘對無寄都是極好,怎么如今卻這樣苛刻”
她再次說“倘是有什么麻煩,你們也得叫我知道了,才能一起想辦法。爹娘如今年紀大了,做事糊涂,難不成我要眼睜睜地看著你們葬送李家嗎”
李夫人囁嚅良久,見實在是瞞不過了,才一拍大腿,唉聲道“你表弟他、他,他生母,原是一一高門中的小妾,因受寵生下了他,很是遭人嫉恨。后來又被嫡母不滿,失了寵愛,怕他養不下來,才找了個遠房親戚家抱養。”
李氏愕然不解“什么樣的高門竟然連孩子也能往外送”
“自是自是豪族。”李夫人哽咽道,“他們家的妻妾爭斗太過陰狠,他爹又不重視這小妾生的子嗣。我們這樣的小門小戶,哪里敢摻和進高門的陰私里去,不過當時他娘祈求懇切,又又稍許了你父親些好處,我們才不得已收留了他罷了。”
李氏聽著便趕緊數起聽過的豪族來。謝是國姓,可也不少見,開國時不少功臣都被先祖賜了國姓,加之各地謝姓氏族總是喜歡與皇族攀關系以示高貴,數百年下來,早已是枝繁葉茂,后輩出色子孫不計其數。
光是她知道的,就有布政使家的一位姻親、弟媳的外公家、還有婆婆常來往的一位夫人是謝氏。
各地的名門望族,更是難以遍數。
她又問“既是他娘求得收養,這些年也再無親眷來看過他,爹娘不是說他家的人都沒了,如今又怕什么”
“這、這”李夫人語塞良久,終于是繃不住,大嘆道“其實他家里人都還好好的,只有他娘是真沒了,我們、我們早些年聽說他家只剩得兩個兒子,爭家產還十分的厲害。他爹如今年老,若是,若是想起了這個兒子”
李氏捂著額頭深深疲憊地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