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淅瀝,直至天亮方有消停的架勢,屋檐上鶯啼燕囀,與雨滴擊瓦的脆響融匯呼應。
因夜間鬧那一場,賀蘭香醒后精神懨懨,未有多大興致,只喝下了點補氣養血的燕窩紅棗百合粥,其余點心一概未用,從起來便靠在美人椅上,看窗外的翠竹發呆。
伽藍居地勢頗高,隔墻相望的便是片茂密竹林,竹子長勢參天,風過時,碧海蕩漾。
賀蘭香單手支腮,不知在想什么,眉梢間仍帶愁意,長睫蔽目,在眼下投下小塊瀲滟陰影。
她長了張天生注定被討好的臉,即便面上掛愁,也看不出絲毫凄怨之色,眉目流轉間,滿是盛氣凌人的嬌矜,好像隨時等著他人向她大獻殷勤,正如玫瑰生刺,不會讓人覺得麻煩,反倒因此更顯美艷。
“主子,荔枝剝好了。”
細辛端來一只羊脂白玉小盞,里面盛放了兩顆已被剝皮切好的新鮮荔枝,荔枝核肉分離,果肉白潔如雪,溫軟似酥,僅是看著,便賞心悅目。
賀蘭香瞥了眼,懶懶道“甜的牙疼,你們分食吧,我不想吃。”
細辛勸說“荔枝性熱,此時吃正好,主子多少吃些,權當補身子了。”
賀蘭香略蹙眉頭,這才不情愿地抬起了手,粉膩的指尖捏住青玉鎏金餐叉,叉起一小塊晶瑩軟白的荔枝肉,漫不經心地端詳一眼,正欲送入口中時,又跟想到什么似的,問“荔枝殼呢”
細辛被問一怔,道“自然是扔了。”
賀蘭香咬下清甜多汁的荔枝肉,將餐叉輕巧地扔回碗中,“荔枝殼用來制香最好不過了,扔它做什么,我眼下哪也去不了,都快被悶出虱子了,你命人將那荔枝殼撿回來,我要制香玩。”
這刁鉆美人歷來想一出是一出,細辛早已習慣,立刻便按吩咐去做。
片刻后,荔枝殼被洗凈呈上,賀蘭香擺弄了下子,又要黃酒,好用來煮荔枝殼。
可寺廟里連個酒星子都沒有,想要黃酒,只能差人專門去買。
賀蘭香最煩等待的滋味,興致也大打折扣,抱怨這偌大的凈慈寺竟連壇子老黃酒都找不出來,虧它還算是國寺。
細辛手持玉花鳥紋梳,梳著賀蘭香黑綢似的及膝烏發,梳完取了根金釵,挽了個松垮裊娜的墮云髻,道“莫管是國寺還是家寺,佛門圣地都沒有藏酒的道理,和尚們飲酒是犯戒的,哪里會有酒供咱們用呢。”
賀蘭香掃了眼妝奩中琳瑯滿目的釵環首飾,目光慵慵倦倦的,最終看向青瓷梅瓶里的梔子花。
小丫鬟會意,立馬拈下一朵,呈給賀蘭香。
賀蘭香順手遞給細辛,輕哼一聲道“什么戒不戒的,我以往可沒少見和尚到畫舫尋歡作樂,清規戒律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罷了,男人,尤其是能吃飽飯的男人,酒與色,一樣也免不了,便如狗改不了吃屎,一樣的道理。”
她那張秾艷的臉與粗魯話并不相配,卻也因此更為活色生香,有種近乎咄咄逼人的嫵媚。
細辛將梔子花簪在烏黑云髻間,想開口又不知說什么。
她不確定主子的話是對還是不對,但世上大抵沒有比主子更懂男人的女子了,因為沒有男人能抗拒得了她。
若是有,那大約也算不上男人,八成是個怪物。
窗外,爬山虎攀上菱格,翠綠的嫩梢往窗內俏生生招搖,雨后萬物如洗,米粒大小的蜘蛛穿梭葉中,重結細網,蛛網千絲萬縷,掛滿了晶瑩的雨珠,雨珠沾了蛛網的黏性,變得粘稠濃厚,往下滴落時,可拉出銀絲。
賀蘭香嫌房中濕氣重,命丫鬟燒艾袪濕,煙絲裊裊中,她將腰身靠在軟枕上,指尖捏著柄金鑲碧璽太平車,碧輪滾動臉頰,闔眼養神,周身薄煙縈繞,如夢似幻,宛若花隔云端。
可她的心思可不是看似那么平靜,心里一句連著一句
也不知暉郎此時在做什么,昨夜的夢屬實蹊蹺,得找人給他算算才好。
他竟也不差人問我身子如何,男人果真生性涼薄,沒個好物。
莫不是郡主趁我不在,又往他房中塞人了
哼,愛塞便塞,像青鸞那樣的賤人,縱然再來一百個,也不是我的對手。
想著想著,賀蘭香的心情便比外面的蛛網還亂,不耐煩地道“買個酒怎么要用那般久,我得等到什么時候。”
細辛寬慰“主子稍安勿躁,春燕才走多久,八成連寺門都沒出,從山上到山下,就算是交給手腳最麻利的小廝,也要起碼一個時辰才能回來。”
賀蘭香聽完更惱了,正想說自己不做荔枝香了,耳邊便傳來陣似有似無的嘈雜。
“你可有聽到什么動靜”賀蘭香對細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