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衣物,賀蘭香能感受到刀尖的鋒利,玄鐵的冷冽,似乎只要那只持刀的手力度再稍稍一重,長刀頃刻便能貫穿她的軀體。
她已不敢再掙扎什么,渾身抖若篩糠,雙目直直望向鐵覆面后的那雙眼眸,試圖看穿那人的樣貌,等下了陰司地獄,她也好向閻王爺告狀。
可惜,除了一雙冰冷陰森的漆黑眼瞳,她什么都沒看到。
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那人似乎很年輕,正值壯年。
年輕,位高權重,不近女色。
這樣的人并不多見,她窮盡思緒想從記憶里找到那么一個人名,發現毫無收獲,她身處四季如春的溫柔鄉里,對冰天雪地的遼北一無所知,更別提那里的人。
他姓甚名誰,到底是誰,為何要殺她。
賀蘭香滿腹疑問,尚未鼓足勇氣問出口,小腹前的長刀便已被高高舉起,似要給她一個痛快。
她心跳凝滯,緊閉上了眼。
就在脖頸上的汗毛能感受到刀刃寒氣的剎那,一句“將軍且慢”響在耳中,馬蹄聲急,馬兒咴咴嘶鳴。
賀蘭香睜眼,發現有名士卒模樣的人物打馬而來,下馬快步上前,將手中一紙文書呈給了為首之人。
又是刷一聲脆響,長刀歸鞘。
賀蘭香猶如脫線木偶,整個人癱軟在了地上,大口吞吐著氣。
在她面前,男子接過文書拆開察看,看完后久無動靜,抬臉盯了賀蘭香片瞬,沉聲道“把她帶回去。”
言罷一甩韁繩,調頭離去。
余下的騎兵再度將賀蘭香圍住,如同虎狼環住羸弱的獵物,猶豫從哪下口才好。
賀蘭香雖是劫后余生,見此場面卻更加毛骨悚然,也不知哪來的膽量,瞪大了緋紅濕潤的眼眸,兇神惡煞地斥出一聲“別看我誰都不準碰我”
又有笑聲傳出,戲謔而譏諷。
就在這時,馬蹄聲輾轉又回,重新停留在了賀蘭香的身前。
賀蘭香與那道冰冷的視線對視上,后腦止不住發麻。
她認清了自己目前的處境,這群遼北來的惡鬼根本沒有憐香惜玉之心,留住她的命,不見得便能讓她好過。
她怕極了,明知難逃一劫,身體仍不自禁往后蜷縮。
然未等她過多動一下,馬上男子便已俯身伸臂,將她一把撈到了馬背上。
賀蘭香像只被按到水中的貓兒,既全身炸毛,又不敢動彈,只能哆嗦著斥上句“不準碰我”
于是男子松開了手。
賀蘭香“啊”地驚呼一聲,險些就要從馬上墜下去,連忙攀結實了男子的臂膀。
玄甲冰冷,雪白柔軟的身軀乍一貼上,立馬顫栗不休,抖若浮萍。
男子并未給她緩和的時間,直接甩韁駕馬。
馬蹄激烈,踏碎軟泥。
賀蘭香被謝暉寵了三年,出行皆是豪車軟褥,從未上過馬背,加之身上月信未走,未跑出幾步,她便已捂上小腹,唇齒溢出哭腔,柳眉緊蹙。
似是察覺到她的反應,男子一夾馬腹,馬蹄慢下不少。
賀蘭香心中竊喜,還以為自己看走了眼,這人并非冷酷無情之輩。
但又回想到方才被刀指著的驚悚一幕,她的心立馬又涼半截,知曉是自己想太多。
她之所以能活下來,八成與送來的那紙文書有關,但文書上寫了什么,她猜不到。
出了竹林,男子并未帶她回凈慈寺,而是徑直下山。
途經寺門,賀蘭香先是被門口滿地血色所驚,整張臉蒼白如紙,再顧不得什么怕不怕,仰面質問男子道“你要將我帶到何處去”
“你是什么人”
“放我下去,我要去找我的兩個丫鬟。”
細辛和春燕為了掩護她出逃,早在寺中便落在叛軍手里,至今生死未卜。
男子未言語,垂眸瞥她一眼。
賀蘭香這輩子沒見過那么冷戾的眼睛。
僅是對視,便如遭受凌遲。
恐懼之下,她的喉嚨像被一只大手捏住,再發不出半個字。
下了山,路好走許多,馬兒撒蹄狂奔,坐在馬背,比在山上還要顛簸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