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折眉骨高,有壓眼之勢,看人時,像在眼底壓了兩簇烏云,不怒自可怖。
賀蘭香絞在衣裙上的手指一緊,破涕為笑道“將軍在說什么,殺了你妾身哪里有那個本事,妾身孤苦無依,已是自身難保,何來的膽量對將軍行兇”
她抽泣一聲,雙肩微微顫著,小心翼翼地撿起簪子,“這支簪子,不過是妾身當日走得急,無意落于將軍手中,妾身多謝將軍歸還。”
她舉手,將簪子簪入發髻,素衣金簪,更添裊娜氣韻。
謝折不語,看著她,眼神漸深。
遼北有暴雪,大霧,望不盡的雪原,連綿無窮的蒼茫烏山。
那些都是直白而殘酷的存在,一眼能望穿的致命,容不得掉以輕心。
他沒有想過,原來世上還有一種危險,披著楚楚可憐的外衣,內里卻如蟄伏暗中的蛇蝎,不提防間,便會被狠狠咬上一口。
賀、蘭、香。
他有點看不懂她。
夜深人靜,草叢里的蟲鳴都歇了,天上的烏云短暫散去,露出瑩白少許月光。
賀蘭香沐著清輝出了后罩房,與細辛春燕匯合那刻,整個身子都癱軟到了細辛懷中,手掌不停發緊,人也止不住哆嗦,后背的冷汗幾近浸透衣料。
“怎么了主子”細辛被她嚇了一跳,“可是那人為難你了”
賀蘭香搖頭,強作冷靜地道“回去再說。”
回到棲云閣,賀蘭香上榻歇了有半個時辰,吃了盞溫熱的燕窩粥,如此才算緩和。
她回憶謝折看她的眼神,越想頭皮越止不住發麻,心中清楚,他對她的所作所為都已心知肚明,不是她三兩句話便能蒙混過去的。
可他什么都沒說。
這是讓她感到最不安的地方。
他可以因她遺留下的一支簪子推斷出她對他有殺意,是否還會因其他微毫的破綻,看出她其實沒有懷孕
賀蘭香不敢多想,越想越后怕,亦不敢再有其他動作,動多錯多,她決定往后敵不動她不動。
就此提心吊膽的睡去,翌日清晨,兩個丫鬟想伺候她下榻梳洗,喚了兩聲不見人醒,用手一探,才發現她額頭滾燙,遍體清汗。
張德滿被緊急傳喚到棲云閣,診完脈象只道無礙,開了兩副祛寒的藥,叮囑人要靜養,不可再勞心費力。
之后,老頭欲言又止,一副想開口又不敢的樣子。
賀蘭香先發制人,蒼白的容顏扯出抹冷笑,“我知道您老想說什么,你不想跟我去京城,想留下來,是嗎。”
張德滿頓時老淚縱橫,哭訴自己年紀大腿腳不便利,侯府被滅那夜他恰巧歸家為孫媳炮制安胎藥,哪想便撿回一命,如今大難不死,殘生便更想與家人一起,在臨安好生終老。
賀蘭香輕輕嘆息一聲,語氣裊若幽云,“是啊,你想平安終老,我就不想,我就想客死異鄉,死了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骨頭被狗吃了,狼啃了,那樣我就快活,開心。”
張德滿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賀蘭香瞥他一眼,咬字分明極輕,卻顯得格外狠重,“張老,你我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以后再與我提及此事,我便將你掩護我假孕之事全抖落出去,有一個算一個,咱們都別活。”
張德滿一個趔趄癱坐在地,渾身抖若篩糠,再不敢起異心。
窗外細雨如絲,蟬鳴呱噪。
賀蘭香在榻上足躺了兩日,第三日能下地了,正趕上啟程的日子。
上路的前一夜,她讓兩個丫鬟輪流回家一趟,此經一走不知何時能回,生死難說,是該打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