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過去,天色熹微,棲云閣的房門被推開,進來了滿身朝露的細辛。
賀蘭香恰好醒來,慵懶懶地坐起身,打了個哈欠問“幾時了”
細辛道“應是卯時,奴婢這去打水,好給主子洗臉。”
賀蘭香聽出她話里鼻音稍重,應是哭了一場。
“你也值當去哭。”
睡了一夜,賀蘭香后頸不太舒坦,說話間不由拿手錘著,“去年你娘快病死了,還是你求爺爺告奶奶,好不容易給她湊齊了看病銀子。結果她看好了病,轉眼便將家里允給你的那二畝地全給了你妹妹當嫁妝,我若是你,早跟這家人撕臉扯皮,老死不相往來了。”
細辛見她錘肩,便不急著去打水,過去給她按捏著肩頸,頓了頓說“我娘也是心疼妹妹,我既是做姐姐的,自然便該多負擔些。”
賀蘭香反問“還要怎么負擔誰家生兩個女兒,姐姐當丫鬟養活全家,妹妹吃香喝辣穿金戴銀,臨嫁人還將家里那點值錢東西全搜刮走了,她怎么就沒想過還有你這個姐姐,什么都不給你剩下,要你以后指望什么養老”
細辛笑聲苦澀,“她到底年紀小,哪能想到這一遭。”
賀蘭香被氣急眼,伸手便戳了下細辛的腦袋,恨鐵不成鋼道“你啊,你就是個包子。”
細辛也不躲,挨了一指頭,聲音輕快許多,打著趣道“奴婢是包子,只要主子一句話,是包子是餃子都成。”
賀蘭香又嗔她一句,闔眼養神,享受肩膀上的舒適。
天亮起來,鳥鳴聲響起,清脆的鳴啼中,清風穿窗而過,吹皺輕薄羅帳,紋面似流淌水波,像極了人的心事。
賀蘭香原本飽滿的精神,經這一按,又忍不住昏昏欲睡。
她意識起起伏伏,宛若浪海里飄蕩的浮萍,聽細辛輕緩的聲音傳入耳中,只覺得隨時可會睡著。
“主子,奴婢是知道好賴的,”細辛柔聲道,“爹娘偏心多少,奴婢比誰都清楚。”
“可奴婢也是當真舍不得他們,不管他們待奴婢如何,他們都是生養奴婢的人,奴婢看見了他們,便知道,自己還是有家的。”
“主子,人活一世,總歸得清楚自己的來處在哪,您說是不是”
賀蘭香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只記下了“來處”二字,哪顧得上回答是或不是。
她想來處要什么來處反正都是從女人胯下出來的,管來處作甚。
她才不需要來處,她只要是賀蘭香,如此便夠了。
再一覺醒來,時辰已至三竿。
侯府大門外,烏壓壓的遼北鐵騎待命于此,等待一個女人梳妝。
盛夏江南別想有好天色,今日也是綿綿不絕的如絲細雨,天上烏云蔽日,大片青黑濃稠。
謝折的臉比天還黑。
他已不知到底等了那女人多久,身下的馬都等躁了,兩只鼻孔不停呼哧熱氣,蹄子也不老實,恨不得揚蹄跑上一圈才罷休。
謝折緊了韁繩,雙腿一夾馬腹,強逼坐騎冷靜。
崔懿看出他的不耐煩,打馬上前,寬聲勸道“女兒家出門大抵皆是如此,橫豎不趕這一時半刻,等她須臾又何妨”
“須臾”間,半個時辰過去,崔懿臉色發僵。
謝折眉心擰緊,吩咐手下“去把人弄出來。”
話音剛落,東側門便響起道嬌媚柔和的輕呼“妾身來遲,教諸位久等。”
珠雨漣漣的屋檐下,一只彩繡云頭履邁出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