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樓里長大,看著一個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家,今日發了瘋,明日得了臟病,死了破席一卷扔進西子湖,連真名叫什么都留不下,你以為我就不害怕,我就丁點打算都沒有”
謝暉年輕,有權有勢,家中無正妻,是她早就選好的目標。
萬金贖身費看似驚駭,可賀蘭香若留下,能入賬的遠不止一個萬金。
她走了三年,蘭姨恨了她三年。
“是啊,你從小就這么聰明。”
蘭姨吸了口煙,煙斗里的火星忽明忽暗,笑聲也陰惻,“可惜不是我親生的,不然,你能跑到哪去,還不得乖乖留下給我掙錢。”
賀蘭香眼波顫了下子,隔煙望著那一臉精明的婦人,眼眶逐漸被煙氣熏紅。
“你女兒那么多,不缺我一個。”賀蘭香轉身,聲音涼似雨露,“保重罷。”
“香兒。”
蘭姨喚她,語氣說不出是急是亂,停了下子道“你再叫我聲娘。”
賀蘭香頓住步子,腦海中浮現幼時生病的光景。
年輕婦人在榻上摟著她,將她抱緊,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念叨“我的心肝肉,我的嬌嬌女,快些好起來,娘的心都快碎了。”
賀蘭香那時很貪戀那個香軟的懷抱,沒病也愛裝病,畢竟曾幾何時,她真以為自己是她親生的。
“娘,你等我長大,我給你掙大錢,給你養老。”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睜著雙澄澈的大眼睛,奶聲奶氣,一本正經地保證,全然不知自己是在拿什么保證。
回憶散去,賀蘭香轉臉,發現蘭姨的眼睛也在發紅,想來也是被煙氣熏的,顯得多感人肺腑,平白招人惡心。
她走過去,將蘭姨手里細長的煙桿抽走,冷冷笑了一聲,眼神在她臉上繞了一圈,半個字沒有說,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蘭姨怒極生笑,看著賀蘭香的背影,邊笑邊流淚邊罵“養不熟的白眼狼,沒心沒肺的小賤人”
春風樓門口,微雨斜飛。
賀蘭香抬頭看著臨安陰郁烏沉的天色,舉起手中煙桿,將煙嘴遞到唇邊,吐納了一口煙氣。
鮮紅的花瓣飛下,落到煙斗中,眨眼化為火星,散發股子燒焦頭發的氣味。
梅花是用紅綢裁出的,皮肉行當尤其迷信彩頭,覺得門口有紅,生意定會大紅大紫。
可無論怎么相像,死物就是死物,乍看鮮艷欲滴,細看毫無生趣,惹人生厭。
賀蘭香將頭頂的傘撥開,只身走入雨中,吐出的煙氣模糊了神情,唯能窺到她眼角半星冷意,像拂曉時分玫瑰瓣子上沁出的露水,隱秘而幽微。
隔著人潮,謝折望而不語。
臨安的雨細如牛毛,扎在他的皮膚上,不疼,刺刺撓撓的癢。
“她一個有身子的人怎么能抽煙,”崔懿驚了神,連忙吩咐,“來人,快過去讓她把煙桿收起來。”
士卒腿腳快,趕在賀蘭香進馬車前將話帶到。
壞脾氣的美人被惹惱,隨手便將煙桿丟了,探身入簾時還飛出了記白眼,對著崔懿,順帶掃到了謝折。
謝折眉頭微皺。
心想你對我耍什么性子,又不是我不讓你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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