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香從未有過如此窒息的滋味。
那些煙氣從她的鼻子鉆進去,化為一只大手,一把捏住了她的心,讓她整顆心再也無法跳動,人也手腳冰涼,變成一塊無悲無喜的木頭。
宣平侯府,那個她生活了三年,藏有她無數喜怒哀樂的地方,將就此化為灰燼,她再也回不去了。
臨安,已無她的容身之處。
賀蘭香盯著那片通天紅光,眼仁映出似血鮮艷的火舌,火舌在她眼中熊熊燃燒,好像她已身處火海,即將葬身于其中。
半晌,她將車窗合上,安靜坐著,沒有哭。
出城要經西子湖,過了西子湖,便是河坊街。
街面飄著藕花香,挑擔子的賣花郎,舉篾盤賣茶飲的老嫲嫲,店門口打哈欠的小伙計,勾欄里揮紅袖的美嬌娘,聲浪起伏,熙熙攘攘。
因這幾日以來,謝折只鏟權貴,未碰百姓,故街上恢復熱鬧,鐵騎經過時,還有百姓圍街張望。
無論被什么樣的目光打量,他始終神情沉冷,活似尊沒有七情六欲的煞神雕塑。
直到手下對他低聲稟報什么,他那張沒有活人氣的臉方略動了神情,皺眉道“停下”
他思忖一二,抬手示意隊伍暫停前行,原地休整。
蒙蒙細雨中,一只白膩柔軟的手伸出氈簾,經丫鬟攙扶,下了馬車。
謝折的目光定在賀蘭香頭頂的綢傘上,他看著那傘離開隊伍,徑直走向街邊,拐入到一扇朱色雕花門中,門上有面牌匾,匾上題了三個妖妖嬈嬈的字“春風樓。”
春風樓。
謝折想起,賀蘭香似乎出身于此。
春風樓下,艷影沒入門中,一石激起千層浪,街上的人炸開了鍋,窸窣談起那位唯一活下來的絕色女子。
或欽羨,或感慨,或鄙夷,或唾棄。
尋常百姓不懂朝堂政客的權衡利弊,他們堅信,那位出身風塵的侯門美妾,之所以能幸存,必是用了皮肉手段,譬如爬上那位領頭男人的床。
瞧那將軍臉冷似冰,八成都是做給外人看的,得了那樣的美人,夜間不知如何銷魂快活。
青年老少咂嘴艷羨,字眼越發露骨。
謝折聽不見。
春風樓門口有株紅梅樹,正逢炎熱盛夏,紅梅卻花開正盛,大簇大簇的鮮紅明艷,風一吹,落英繽紛。
像極了賀蘭香衣裳的顏色。
春風樓內,歌舞升平。
鶯鶯燕燕簇擁著名濃妝艷抹的婦人,婦人細長眉,吊梢眼,手持一柄細煙桿,吞云吐霧時眼眸半瞇,一臉狐相。
沒人知道春風樓的鴇母到底叫什么,只知她姓賀蘭,所以人人皆稱一聲蘭姨。
“我當是什么人,”蘭姨迎面走去,嬌聲如鶯啼,“原來是我的好女兒回來了。”
她的眼波繞在賀蘭香身上,意味深長,“莫非侯府敗落,你無處可去,要回到為娘的身邊”
賀蘭香輕嗤一聲,一反素日嬌媚做派,撩起眼皮直視蘭姨,冰冷地道“我要去京城了,不知何時回來,好歹叫了你十來年的娘,走之前,特地來看看你。”
蘭姨愣了下子,又吞了口煙氣,彎起眼眸笑,“你倒是個有孝心的,不枉我悉心調教你那么些年,真金白銀的往你身上砸,指望你真能給我養老。”
說到后面幾個字,蘭姨咬字不由發狠,眼神也像尖針,直勾勾盯著賀蘭香。
身上的披帛滑落,賀蘭香收了下披帛,神態從容,“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是你教我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