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中書監與王侍中離開后,吊唁之人越來越多。
“鄭給事中到。”
鄭給事中是當初纏綿病榻那位。老爺子差一歲便到耳順之年,走起路來卻虎虎生風,完全不見病弱。他胡子頭發一把,大部分白了,打理得并不算一絲不茍,看上去是在街上會糊里糊涂跟著拐子走的那樣好騙。
然而沒人敢怠慢他,誠惶誠恐地向他行禮。
他中氣十足的聲音在靈堂中響起,震得人耳膜鼓噪“好了,今日不拘禮”
鄭給事中從江好手里接過香,將人上下打量,看到她眼上傷疤于是謹著臉贊道“好孩子。”
江好已經從蕭正儀口中聽說過這位大將軍的威名,趙將軍之前便是他在守護大夏。若非他右肩受傷醫治不及無法再提重物,他如今還在前線而不是在洛陽。
她連連搖頭,被夸贊得激動到話都說不出來。
鄭給事中一手拿香一手拍拍人肩,江好肩膀被拍得發麻,險些沒有忍住要齜牙咧嘴。將軍雖老,力氣不減。
他一面轉了身去,便換做雙手持香,嚴肅認真地向趙雁聲的棺槨拜了拜,將香插入香簍之中。進完香后他并未急著離開,而是要了些紙錢,蹲下燒了。
鄭給事中腿腳麻利,蹲得利索,一把一把的紙錢燒,看樣子是盼著趙將軍在下面別缺錢花。
滾滾濃煙刺激得他眼睛發酸,幾欲滾下熱淚,到底忍住。
他將手中剩的最后一沓紙錢揚入火盆,擠擠酸澀的眼,看向安靜坐在那里、頭也不曾回過的公主。公主之事他早已聽說,心中可憐,但有條命在已經很好。總之來了洛陽,她日后必不會再受苦。宮中若是不管,他來管。
鄭給事中上次與公主只是匆匆一瞥,今日正有機會,打算好好見見。他濃眉一緊,察覺出不對。公主怎么沒動過這是擺了個假人在那
他起身過去,打定主意看看是怎么回事,不過即使真是假人,他都不會聲張。
高大的黑影遮住光亮,在極富壓迫感的覆壓之下,任何人都該回頭查看是什么情況,小孩也不例外。
公主依舊靜悄悄。
鄭給事中彎下腰去,伸頭來看。只見公主沉靜地坐著,眼睛會眨,有呼吸起伏,活的。
既然是活的,鄭給事中便無諸多顧忌,同她招呼“公主。”
江好百忙之中抽空抱歉“大人,公主還不會說話。”
鄭給事中點點頭表示了然,夾著脅下將人舉起,未有意料中的驚叫,果然不會說話,更像是無法發聲。公主被他舉得高高,居高臨下地靜靜將人看著,神色如舊,反倒叫鄭大人訕訕。
“公主好膽識,有你父親幾分風采。”鄭大人將公主輕輕放下,像是輕拿輕放的黑熊,“我孫女像您這樣年紀時被這樣一舉總會大叫,完全不似您這樣沉穩。”
沉穩的公主還無法獨自站立,跌回蒲團上。
江好忍著沒說“公主大約不是沉穩,是發不出聲”,上前來將公主扶好坐著,又好氣又好笑。
公主跌了一跤也沒哭鬧,甚至都沒多看“罪魁禍首”一眼,重新假人似的坐好。
鄭給事中并不計較她帶來的尷尬,反倒因為她的緘默與無喜無怒聯想到了他的徒弟,即棺材中只剩下一捧骨灰的趙雁聲。他就是這樣不愛言語,情緒也十分內斂,因此他很放心地將大夏國門交給他來守。
鄭給事中想到趙雁聲,心便痛得厲害。若是堂堂正正戰死沙場也罷,還是被人背叛才落得如此下場,怎么能甘心呢他道了聲抱歉,再在此處站不住,急匆匆地出了靈堂,正巧撞見剛上完香在檐下觀雨的崔尚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