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暉只是七品編修,擬旨這類高級活兒輪不到他,便在后方打下手,順便整理卷宗。但共處一室,秦放鶴念的折子內容,還是一字不漏落入他耳中。
念奏折不同于日常與人交流,需得聲音洪亮、口齒清晰,除此之外,還要隨時關注皇帝本人的反應,觀察他情緒如何,是否疲憊,是否分神,根據具體情況調整音量、語速,甚至是臨場整合奏折之中不太恰當的言語,同時還要兼顧客觀公正。
不僅如此,侍讀學士還兼職皇帝私人顧問,要一心多用,隨時預備被提問,被問見解,更要言之有物。
總而言之,這是一項專業素養要求極高,風險極大,極容易露臉,也容易露怯的活兒。
也因為這個原因,有史記載以來,侍讀學士輪換極其頻繁。
有的翰林好不容易攢資歷升上去了,結果只念了半天折子,皇帝就覺得不行,轉頭給擼了。
能從侍讀學士上順利熬出來的,一般放到哪兒都能很快適應。
今天最開始,一切正常,秦放鶴念了幾分奏折,大多是請安的,要么就是說些不痛不癢的地方政策。
直到
“臣云貴總督苗瑞謹奏,五月福建船廠”
苗瑞,正是那位一直在地方的二師伯,前年剛升為云貴總督,統領一方軍政大權。
一聽是船廠的事,剛還閉目假寐的天元帝瞬間睜開眼睛,秦放鶴念得也更謹慎了。
折子內容不多,但分量很重,簡單來說,就是福建船廠出岔子了。
造海船需要巨木為龍骨,大祿地大物博,云貴一帶的深山老林頗多,每年都從那邊進,為此還單獨開辟河道,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可是從去年開始,幾家林場先后上報,說近幾年來砍伐過多,原來的老林子所剩無幾,合適尺寸的巨木難尋,交貨就沒那么及時。
朝廷任務壓著,耽擱不得,新任監船御史催了幾次,如今好不容易催來了,還沒來得及高興呢,入水檢查后卻發現竟然沉了
撈起來仔細一看,有芯子爛了。
這樣的木頭,根本經不起海上颶風摧殘
那監船御史一看,登時驚得魂飛魄散。
要遭要遭
這幾年朝廷督促建造巨型海船為了什么,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猜出一二。
幸虧及時發現,否則若真用上了,后期海船必然損毀,屆時人命關天,有損國體事小,延誤戰機事大此為國賊
若果然事發,他這個監船御史首當其沖,說誅九族都算輕的。
需知造船所用的木材不是到手就能用的,需得先行晾干,之后經過若干道手續處理方可。
這么一來,接下來幾年的進度就耽擱了。
那監船御史獨自一人擔不起這個責任,一方面五百里加急痛斥,并繼續催,另一方面也立刻上報福建巡撫。
那福建巡撫原本不管這事兒,如何敢接又找了福建、兩廣總督。
結果那位總督大人一看,這他娘的萬一處理不好,就是個抄家滅族的大累贅,況且此事源頭出自云貴,與本官何干于是當機立斷,立刻轉給苗瑞。
苗瑞一看,如何不知有貓膩登時火冒三丈,即刻調動軍隊,點起人馬,先把那幾個以次充好的供貨皇商給砍了
“皇商如何,先祖顏面又如何爾等延誤在先,以次充好在后,延誤軍機,其罪當誅本官殺也殺得,你待如何”
幾顆血淋淋的頭顱一掛,果然效果顯著,好木頭立刻就找到了。
苗瑞馬不停蹄派軍隊直接護送到福建船廠,同時親筆寫了請罪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師,便是秦放鶴口中念的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