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她過來。”金暉說。
小女孩兒眼睛一亮,忙不迭沖過去,背著手,幾只露在外面的黑乎乎的腳趾局促地蠕動著。
金暉饒有興致地看了看她藏起的胳膊,用交趾話問“有東西要給我”
小姑娘羞澀一笑,果然伸出手來。
是一小束五顏六色的野花。
野花本不起眼,但這么湊成一束,配著綠色的葉子,倒也有幾分野趣。
金暉輕笑一聲,伸手接過,“乖。“
分明只有一個字,小姑娘卻像得到了無上嘉獎,滿足得臉都紅透了,巴巴兒跑回家人身邊,抓著他們的衣角,嘻嘻笑起來。
大人喜歡我送的花兒
真好啊
眾游民吃完東西,久久不肯散去,金暉也不攆人,只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們閑聊,問他們來自何處,打仗之前生活如何,這幾年生活又如何,朝廷有沒有分地等等。
一開始大家還有些拘束,覺得自己不配跟這樣高貴的人面對面說話,支吾著不敢吭聲。奈何金暉看上去實在太誠懇太親切了,漸漸地,就有幾人放松警惕,開始大吐苦水。
苦難這種東西,藏得越深越多,越難受。無數苦難像秋日成熟的果實,窩在心底無處釋放,只能一遍又一遍腐爛、發酵,腐蝕己身。
可一旦宣之于口,那些陳年的苦難被人看見,就好似水流沖刷過污穢,一點點淡了。
高猛等人一輪又一輪地翻譯,說得口干舌燥,也仿佛見證了無數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哎呀,”左耳進右耳出的金暉看上去悲憫極了,“大家的日子竟這樣苦么在我們大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他看著那個抱著幼童的女人,“若大祿男人戰死,朝廷自有撫恤金,田地免稅。”
女人一臉震驚,低頭看看瘦骨嶙峋的兒子,干裂的口中不斷囁嚅著什么。
他又看向那幾個牙齒都快掉光的老人,“像你們這么大年紀的人,哪個不是子孫繞膝,盡享天倫之樂”
老人們震驚不已,又想起死去的兒子、孫子,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一直幫忙翻譯的幾個大祿士兵也忍不住說“別的俺們不知道,如今在大祿,到處都缺人,哪怕給人家洗衣裳呢,一月衣食住行也夠了”
眾人都聽得入了神。
大祿,竟是那樣好的地方嗎
別說如今,就算當年交趾沒打仗時,也不及半分啊
稍后金暉等人回城,一上車,他就擰著眉頭將那束已經開始枯萎的野花丟出窗外,滿臉厭惡地拿過手帕,狠狠擦拭掌心粘到的汁液。
花汁已經半干,變成一團綠中發褐的粘膩的痕跡,怎么都擦不干凈。
金暉眉頭皺得死緊。
臭烘烘的,惡心死了。
騎馬隨行的高猛看見那束花從窗口飛出,不等落地就散了,被風一吹,或落入荒草,或混入泥沼,漸漸沉沒。
眾游民散去,卻也二二兩兩湊在一處說話,話里話外不乏對金暉等人口中描述的大祿朝生活心向往之。
有人心生警惕,“都是老百姓過日子,大祿人真就那么享福不是哄我們吧”
當下便有人反駁道“我們算什么東西,狗都不如,哄了圖什么”
眾人一愣,那倒也是。
有上了年紀,略有些見識的老年游民便道“其實那幾位大人說的,雖沒有十分真,卻也有七、八分了。早年我年輕時,也曾去中原做工”
其實早從唐代開始,中原地區就多有交趾、馬來等東南島國的百姓前往討生活。因他們膚色較黑,且做的多是苦力,被統稱為昆侖奴。
只是后來多國交惡,包括交趾在內數個國家陸續限制本國百姓大批外出務工,如今好些年輕人就不大知道“昆侖奴”二字了。
眾游民一聽,紛紛聚攏過來,“您去過大祿跟我們講講吧”
“對啊,大祿當真那樣好么”
“講講吧,快講講吧”
被眾人簇擁著央求的老人面上泛起久違的笑,還沒開口,他的思緒便已開始翻飛,像一只塵封已久的蝴蝶,終于重新抖動翅膀,在絢爛斑斕的鱗粉翻飛間,循著光,又將他帶回了那個繁華而熱烈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