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年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還能有登堂入室的一日,連忙打起精神四處窺探,尋找葉敘川的書房。
葉敘川祖上乃藩鎮節度使,投誠了本朝開國皇帝后,混上了個侯爵待遇,但因嫡枝久住邊關,汴京府邸一直閑置著,眼下不論是裝飾,還是器物的風格,都顯得有些老舊。
但恰因為老舊,顯出了舉重若輕的貴族氣韻。
一路走來,低調的富貴迷人心竅,庭中假山玲瓏,極品的太湖石隨處可見,隨便一株珊瑚樹便價值連城,更別提各色亭臺樓閣,珍奇花木,就連池子里的大胖錦鯉也頗有來頭,煙年隱約記得在某本閑書里看到過,此魚名為占魁,花色百里挑一,關鍵是身價約等于兩個香榧。
紅袖樓也算是出了名的銷金窟,跟葉敘川的私宅一比,簡直就是鄉下的小茅房,土得厲害。
煙年由衷恭維“久聞侯府闊綽,沒想到這般雅蘊,今日算是漲了見識了。”
葉敘川漫不經心地抬了下巴“你今后搬來住。”
“啊”煙年呆住。
“甜水巷偏僻,往來不易,鄰居還吵鬧,根本住不得人。”他總在無意間流露出傲慢的刻薄“沒想到你能待得那么自在。”
煙年心口一熱,激動到甚至忽略了葉敘川的嘲諷。
入府居住,也就意味著能經常出入葉敘川的書房,到時候在里面隨手翻點文書、輿圖、兵冊、賬戶出來,都能頂細作營一年的業績了。
“謝大人”她喜氣洋洋應下,生怕葉敘川反悔。
葉敘川不露痕跡地彎了彎嘴角。
穿過重重院落回廊,葉敘川帶她來到一間偏僻院落,三兩老仆在門前灑掃,見葉敘川親至,躬身行禮“見過大人。”
其中一老嫗衣著體面,顯然有些地位,一眼看見了葉敘川身后的煙年,露出了極為嫌惡的神色。
煙年風塵出身,地位卑賤,大戶人家的仆婢都避她如避瘟神。
那老嫗張了張口,想說什么,但被主人淡淡掃了眼后,便一個字都不敢多言了。
葉敘川說一不一的威信可見一斑。
他揮退眾仆,親自推開院門。
門洞后是一處冷清小院,墻角寥落地生著幾株梅,庭前種一株槐樹,老枝遒勁,足有兩人合抱粗,羽狀的葉子撒將開來,遮天蔽日。
他走在前頭,打開屋門。
“進來罷。”
煙年點頭,卻在跨過門檻時頓住。
她看見了牌位,滿屋子的牌位。
層層疊疊,足有百具之多,規整又沉重地擺在桌臺上,讓整間祠堂像一尊無言的墓碑。
每具牌位前都端端正正置一盞長明燈燭,穿堂風吹過,燭影輕輕搖晃,把葉敘川的影子拉長,又壓短。
他站在小山般的牌位前,神色淡然,對煙年道“怎么不進來”
煙年又退一步,正色道“大人,妾乃仆婢之身,低賤不堪,按規矩,不得進入宗祠。”
葉敘川嗤笑出聲“平時膽大妄為,眼下怎么慫了。”
說罷,他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將她拽入祠堂中。
煙年頭皮發麻。
一整面的牌位,如同百余對幽暗的眼睛,懸停在空中,直直看穿她心里的算計。
此處全是葉姓人,是帝皇猜疑的受害者,也是揮刀斬向別國疆土的劊子手,她一個北周人,忽然誤闖此處,心中除了驚懼之外,更多是隱隱的悲涼。
年紀最輕的那道牌位不過三歲,正是指揮使女兒被殺死的年紀。
“此處乃葉氏宗祠,”葉敘川道“祖墳在真定府,離汴京太遠,不便時時供奉,我便把牌位請來此處,父母雙親,兄弟姐妹,叔伯,嬸娘,侄兒或許過上幾年,我也會被供在這里。”
他語調平靜,拉家常般向她介紹每道牌位的主人,百余道冰冷陰森的牌位,在他口中就像日日相見的親人。
煙年沉默。
她一早便知道,葉家滿門俱在十余年前殞命,或戰死疆場,或死于背叛者的屠刀之下,期間,北周細作營居功至偉,曾間接弄死過多名葉氏將領。
戰爭結束時,葉氏嫡枝只剩下葉敘川與葉朝云兩人,旁枝亦凋零四散,可見興衰有時。
她低下頭“我還是先回避”
“跪在這里,上一柱香。”
葉敘川墨黑的眸子注視著她“既然要住進府里,免不了讓府邸舊主們相看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