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飛快越過她,吳虞漫無目的的視線則漂去了他背上。
她的目光很快被截斷。
小店門階的左側竟坐著個人。
她過來得急,外加天色已晚,就沒留意到,此刻卻再也無法忽視。那是個男人,穿短袖oo衫,肩膀平且寬,低頭的關系,全黑的鴨舌帽陰影幾乎蓋住他整張臉,眉眼面貌不可觀,只依稀露出峭直的鼻骨。
他屈腿而坐,佝著上身,紋絲不動,且體態偏瘦,背脊的廓形從衣物后凸顯無遺。
四野沒了風,靜悄悄的,他也沉默出亦真亦幻的味道。
吳虞以為他跟黃毛一道,都是店里的人。
然而黃毛對他視若無睹,一路疾行,跨上電瓶車揚長而去。
難道是她見鬼
吊詭的想法汩上來,吳虞背后生寒,加快腳步回到旅社。
這一夜,吳虞睡得并不安穩,第三次魘醒時,她翻身下床,來到窗口。
那男人居然還坐在那里,模樣依舊看不真切,唯獨姿態有了些變化。他雙手撐在身后,仰臉望天,許久未動,像是鎮于此地的蟄獸,許是被懲罰,許是被詛咒,總之無法輕易離去。
這個點,云開霧釋,月亮皎潔得乍眼。
而他仿佛身覆霜雪。
輕輕一敲,就會碎成滿地齏粉。
看久了。
只覺得冷意入骨。
吳虞猛一激靈,放下環抱的手臂,將卡窗的煙頭彈出去,關窗拉簾,不再讓一絲風透入。
吳虞沒有再睡著,神思晃漾到天明,惦記著外面那個古怪的男人。顯而易見,山鬼只是搞怪和迷信,但他也不像是一般的流浪漢,畢竟從衣領到褲管都整潔得體。等到樓下動靜漸起,吳虞取出行李里那枚唯一的硬幣,以正反做決斷。最后,她到窗后確認男人還在原處,便快速洗漱完,套上衣服下樓。
再光顧小超市,黃毛正嚼著口香糖打手游,心無旁騖。
她用指背叩一叩玻璃臺。
黃毛記得吳虞的臉,眼皮一掀一低,謔笑“美女你煙不會已經抽完了吧”
吳虞不答,只問“你店門口的人是誰”
“我哪知道,”黃毛嗤氣“昨天下午就坐那了,跟他說話也不理人。”
吳虞彎眉一挑“你就不管”
黃毛見怪不怪“餓了他自己會走。”
吳虞聞言,沉吟片刻,問他店里有沒有某樣東西。
黃毛迷惑抬頭“哈”又左右看窗“大早上的你要這玩意兒”
吳虞斜開眼,懶得解讀他臉上的不懷好意“你告訴我有沒有就行。”
從小超市出來,吳虞雙手抄在衛衣兜里,不緊不慢踱到那尊牽縈她整夜的“塑像”跟前。
她伸出右手,啪得將捏著的盒子丟出去。
她力道控制得剛好,銀藍色方盒不偏不倚砸在他鞋頭,durex的標志從塑料膜下折射出來,異常顯眼。
男人擺明看見了。懸在膝邊的手指動了動,是抽搐一般的動法,像陳年銹蝕的機關被硬生生扯拽一下,細微,敏感,稍縱即逝。
吳虞的視線流轉到他鴨舌帽上“你是不是沒地方去”
山風刮起她發絲,她順手勾去耳后。
與此同時,面前的男人抬起頭來。
漆黑帽檐的下方,是一雙極明亮的眼睛。它們的主人遠比她想象中年輕,面孔介于少年與成男之間,眉骨突出,鼻梁優越。眼底的情緒也討人喜歡不加掩飾的反感,再調和一些不解,一些漠不關心,還有脆弱的疲怠,統統匯集在一張遠超她預料的調色盤上方。
心里有個聲音在提醒吳虞,她喜歡這張臉,喜歡這些對抗感。
男生垂下腦袋。
他不搭理,她就在高處自說自話“地上東西看到了嗎”
男生依然沉默。
吳虞靜候好一會兒,沒等來半句回應。她也不惱,反倒極淡地一笑“我住隔壁旅館。”
“想清楚了就把它撿起來,然后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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