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電梯間停了下來,光潔的鏡面映出兩個人的身形。宮紀目視前方,看到松枝緊抿的唇線,忽而說“你還太年輕,有想過未來嗎”
沉默驟然降臨,宮紀側眼,看到松枝的下唇陷進了牙齒里。
“沒有想過。”
松枝說“可是,宮小姐,我達成了目的。”電梯閃爍的光紋里,一團暗色籠罩著他,他的聲音都像是被重量壓沉的線條,顫巍巍地爬在地上。
“我發現,我沒有后悔。”
松枝抬起頭,沉默地接受了自己的殘忍。
他的倒影影影綽綽地貼在金屬上,自上而下俯視自己。
在做恐怖的事情時,松枝擁有強大的信念和執行力,這源于他對自己目的的追尋。
松枝本就站在深淵和天堂的交界處,萬一她給予他的目的,誘使他墜入深淵呢
這個時候,宮紀突兀的想到了一個站在道路盡頭的女孩,又回想起莉莉絲的藍眼睛。那一刻憐憫從心頭竄上來,宮紀咽下了剛到嘴邊話。
“我認識一個人,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紀。她希望自己能夠懷揣尊嚴地活在光明的世界里。”
一團混亂的記憶在宮紀里腦海里爆裂,再度看到優子的那一刻,任誰都知道她走進了野獸咆哮的叢林里。叢林里陰翳遍布,沒有公平可言,殺人與被殺,無窮無盡,循環反復。
優子踏入了密林,三年五年,或許是十年,在某個時間段,她也會被持槍的獵人殺害。
宮紀有一瞬間的心軟。
在這一刻,有且僅有這一刻,宮紀能將松枝從密林入口拽出來,讓他的罪行蒸發。
假如能夠忘掉這一切,忘掉自己殺害的三個人和實驗室里的,松枝就能充滿希望地、在光明的世界里活下去。
“你還太年輕,有想過自己想要過一種什么樣的生活嗎”宮紀目視前方,說出了冷薄的命令
“現在去想自己的未來。”
“什么”松枝迷惘地轉頭。
宮紀去看他的眼睛。
“戰爭是一場無解的電車難題,為了救自己在意的人而去殺害其他人,為了多數人的利益制裁少數人。你待在實驗室,也應該知道它是一個野獸的匣子,在這個野獸的匣子里,你選擇救一個人,也不過是殺了三個人而已。”
宮紀想起莉莉絲孩童的眼睛,清澈的,如同春天的湖面。
優子、和榮、兼行真、蜷川龍華、喬安娜、實驗室的研究人員、堆積在焚化爐的尸體。
罪犯、臥底、警察那些人的影子一一閃掠而過,在她眼前構獸類撕咬的撒旦詩篇。
“我們會為了親人、正義、生存、權力、理想而犯下暴行,有些是自發行惡,有些是無可奈何。你覺得實驗室里的人是不
應該存在的野獸社會,警察的肅清或許是正確的。然而,正義的暴行也是暴行,正義的暴行能夠在光輝的旗號下生存,但也僅此而已了。”
“對于一個人來說,一旦踏出善和光明構筑的秩序,就會無可避免地走向野獸橫行的密林。罪犯能夠舉起欲望的屠刀,警察能打著正義的旗號。”
宮紀的聲音寒冷得像鋼鐵深處的吐息“然而人總是為了自己活著,走入密林之后,身份就只剩獵物與獵人,殺人與被殺,你的未來只剩這兩樣。”
宮紀是警察,她要承擔這些,承托起鋼鑄的廣廈,前方是熱血噴濺的野獸社會,背后的港灣和秩序敞亮而光明,人們在恢弘壯麗的世界里生活。
起碼在這一刻,她想要松枝待在避風港里。
電梯無聲地降落下來,鋼鐵的大門打開,將宮紀閃耀流轉的倒影撕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