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朝中狗斗,有的是腥風血雨,明火執仗的,有的則是和風細雨、暗流涌動的,不需要那么的暴力,甚至不需要在皇帝耳邊說一些讒言,只需要放一個似是而非的謠言出去,就能把大明君臣共同努力十三年,皇帝和寧遠侯精心經營的和諧關系,毀于一旦。
流言可畏。
任由‘寧遠侯趁著倭寇入侵朝鮮,硬頂著陛下不讓朝廷在遼東征收田賦’這個謠言流傳下去,無論大明入朝平倭的戰爭,最后結果如何,李成梁都是輸家,而且這事看起來,的確是李成梁能干得出來。
哪怕是在朝堂上制造不出什么風浪來,遼東地面也會釀起軒然大波,從李成梁的家丁,到客兵、到軍屯衛所的軍兵、到遼東地面大小有司官吏、再到入遼墾荒謀求生路的百姓,他們心里泛起一些心思來。
畢竟是李大帥先干的!
李成梁看似有很多選擇,但其實就一條路可以走下去,那就是讓遼東徹底軍閥化,成為養寇自重、擁兵自重的遼東軍閥,因為養寇自重就像是擠兌一樣,朝廷的那些大臣們,一旦心生疑慮,那種子種下,必然生根發芽、開花結果,彼此之間的不信任,就會成為朝堂和地方噩夢。
國失大信,人心啟疑。
李成梁這次回遼東,對于李成梁和寧遠侯府,是非常非常危險的,因為之前李成梁已經完全放權,并且將遼東戎事進行了全面的交接,現在,他為了戰事不得不回來。
李成梁說皇帝厲害是皇帝真的厲害,早就把這些個賤儒拿捏的死死的,直接告訴了李成梁,大明皇帝可以接受李成梁軍閥化。
不過不能在遼東,把李氏朝鮮換個李,到時候給朝鮮的老祖宗編幾條族譜,換成一家人就行,李成梁真的不得不走到養寇自重、擁兵自重這一條路,就去朝鮮霍霍去。
自古以來,朝鮮半島,對中原政權都無法構成實際威脅,因為這塊糧食產量,注定不可能成為龍興之地。
糧倉不見得是龍興之地,但龍興之地一定是糧倉。
“你們這些個讀書人,那些個歪腦筋,能不能用在倭寇身上?往我一個老頭子身上使什么勁!特么的,死一死就好了。”李成梁靠在椅背上,心有余悸的說道:“要不是陛下打小就聰明,跟這些個賤儒爾虞我詐了這么多年,就這一句,我就是死了,也要被人罵幾百年!”
“真特么晦氣!”
李成梁是個武夫,這些年成了侯爺,變得文雅了幾分,很少爆粗口了,但現在,他真的有點破防了。
大明皇帝南巡回京后,張居正就硬頂著皇帝,兩次封駁了圣旨,因為雙方都很堅持,最終皇帝對潞王朱翊镠收押的賤儒進行了冷處理,就關著,不處置。
張居正變得有些極端了起來,在他看來,什么狗屁的絕對、有限自由,讓這些搖唇鼓舌的賤儒永遠閉嘴,才更重要。
張居正的這種趨向于保守的極端化,表現的非常明顯,尤其是對所謂的言路暢通這種事,他開始抵觸,甚至反感,因為張居正看到了危險。
現在差點被謠言架到火上的李成梁,就是個活脫脫的例子。
大明皇帝朱翊鈞有的時候,也想不明白,遼東怎么就變成了大明的葬身之地?
尤其是在萬歷援朝之戰后,遼東的軍閥化,就像是懸崖上滾落的石塊一樣剎不住,最終把整個大明都砸的稀碎,遼東所有人自稱遼人,甚至不停的鼓噪著遼人治遼,萬歷皇帝、朝堂明公們,在整個萬歷援朝之戰中,對入朝作戰中表現出了極度的不信任,寧愿偏聽偏信朝鮮王李昖的詭辯,也不肯對入朝死戰的軍兵有哪怕一絲絲的信任。
賤儒散播這些謠言,有殺傷力,而且極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