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這一條政令,南衙棉坊商幫,就開始趁機壓價,從棉農手中收棉,只有四文一斤,棉田畝產不到五百斤棉,一畝地的收益除去了種、肥、水、人工,所剩無幾了,這四文一斤棉農不樂意,一些地痞們就成了棉幫,四處強買強賣。”
“此令理當廢除。”
張學顏認為這是一件非常典型的肉食者一廂情愿引發的悲劇,權力的濫用,導致了大明棉紡如火如荼,如日中天,但是棉農卻無法廣泛受益,有的時候,肉食者一拍腦門的決定,造成的危害,比貪官污吏還要大。
朱翊鈞眼睛微瞇,搖頭說道:“朕不信他一文未拿,他理由一籮筐,朕都覺得他在其中謀求了暴利,下旨松江府稽稅院,查一下陳君庸的親朋,他不收銀子,不代表他的家人沒有在其中牟利。”
“別的朕不知道,但大明的賤儒們,從來不拿窮民苦力當人看這件事,朕還是一清二楚的。”
邏輯上說得通,但朱翊鈞不信,這個陳君庸要是沒問題,朱翊鈞把文華殿上的龍椅吃了!
不要看賤儒說了什么,要看他們做了什么,一旦賤儒大聲的說,我都是為了百姓好的時候,皇帝就該警惕,越是邏輯嚴密完整,這背后的彎彎繞繞越多,要是高喊著什么兩難自解,那皇帝就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了。
賤儒們是不會同情窮民苦力的,當賤儒口口聲聲萬民的時候,就一定是拿萬民當幌子。
這是朱翊鈞的刻板印象,他對儒生抱有極大的偏見,這種有罪推論的偏見,看似離譜,但是每一次都能應驗,并且加深皇帝的刻板印象,最終形成惡性循環,皇帝心里的對賤儒的偏見,就是個解不開的死結。
張居正以前還試著解一解這個死結,后來他發現都是無用功,每當陛下對文臣、儒生的印象好一點,賤儒就會弄一點動靜出來,把印象糾正回去,從無例外。
“海總憲,這件事交給愛卿,愛卿素來骨鯁正氣,他有沒有問題,海總憲查一查,也算是都察院內部糾錯了。”朱翊鈞把案子交給了外廷都察院,而不是緹騎,交給緹騎,緹騎能把無罪辦成有罪,一切都看皇帝的意思。
“臣遵旨。”海瑞俯首領命,反腐抓貪,海瑞的拿手好戲,正道走不通,就讓王謙走一走奇道,奇正相生。
“陛下,呂宋總督府奏聞,要運五十萬石米、三百萬斤赤銅、十萬斤的火藥,至天津州塘沽,以助大明軍滅倭。”戶部尚書王國光面色古怪的說道:“國姓正茂說,只要是打倭寇,他一定要幫幫場子,出不了人,就出錢糧。”
“還有松江、浙江巡撫申時行、山東巡撫王一鶚、兩廣巡撫王家屏、福建巡撫賈待問等上奏,言治下鄉賢縉紳、勢要豪右聞朝廷要入朝平倭患之亂,愿意認捐、納銀,多則萬兩,少則千兩,共募集一百七十萬銀,二百萬石糧。”
“多少?!”朱翊鈞猛的坐了起來,驚訝的問道。
“除呂宋總督府外,一百七十萬銀,二百萬石糧。”王國光重復了一遍。
“啊,這,出乎朕的意料了。”朱翊鈞看著張居正愣愣的說道:“朕不記得下旨讓勢要豪右認捐。”
“是申時行在松江府先干的,他讓松江遠洋商行的船東們到府衙,告訴他們,朝廷要對倭寇用兵,戰場在朝鮮,陛下把錢糧都花在了馳道、運河、開海投資之上,希望船東們稍微表示一下,共度時艱,打贏這一仗。”張居正趕忙解釋道。????始作俑者是申時行,申時行要他們表示表示,但沒說要表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