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效率開始下降,雖然只有一點點,但讓王崇古擔憂的是,他感受到了匠人們的怨氣和彼此的敵視。
本來官廠高度封閉的生產模式,而且很高的福利,匠人們都比較平和,可這工會一出,立刻沒有了過往的平和,吵鬧開始了,而且爭論不休。
到了這個時候,王崇古就開始后悔了。
“后來呢?”朱翊鈞駐足,看著匠人們拉動剛剛清洗好的毛呢,塞進了一個手搖的圓筒里,然后有些板結的毛呢,這頭進,那頭出,肉眼可見的蓬松了起來。
大明皇帝覺得非常神奇,更加神奇的是,另外一邊,有個鐵馬驅動的圓筒,在做著同樣的工作。
隨著鐵馬的產量增加,一些重復性很高的工作,都在用機械嘗試代替。
“后來,這些大把頭開始收月例銀了。”王崇古面色痛苦的說道:“他們之前真的不這樣,但自從成了工會的大把頭,有了這么一層身份后,就變了,他們要求每個人都要繳納一錢的月例銀。”
“這是我的錯,我錯誤的高估了官廠的整體情況。”
王崇古知道自己犯了一廂情愿的錯,官廠讀書的匠人并不算多,讀書明理,最起碼的人人都是大明的一塊磚,沒有誰比誰尊貴,就這一點,就沒有廣泛認同。
其實在匠人眼里,陛下就是大東家,王崇古就是大掌柜,他們就是皇帝的家奴,是陛下收留了走投無路的他們,給了他們營生,讓他們和他們的孩子們能夠活下去,而且是體面的活下去。
這種想法非常的普遍。
君權和臣權的沖突,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很難調和的矛盾,在大明,絕大多數的臣子,都是讀書人,他們甚至有些囂張到無視皇權的地步,而且王崇古本身就是個僭越之臣。
他低估了大明等級森嚴這四個字的可怕影響,他詢問過一些被壓迫、被逼著繳納月例錢的匠人,這些匠人不敢表達一點的怨言,即便是憤怒已經充斥了眼底,因為在他們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
沒有皇帝、次輔弄這個廠子,他們這些匠人何去何從?陛下、次輔要他們一點錢罷了。
大多數繳納月例銀的匠人們,心里就一個想法,那就是這錢最后都給了王次輔,甚至是皇帝。
熟讀生產圖說,勞動價值論的王崇古,深切的知道,勞動是有價值的,勞動獲得勞動報酬,勞動報酬獲得經濟地位,經濟地位決定社會地位,所以,勞動使人自由。
沒有勞動,就沒有自由。
匠人心中有枷鎖,來自陛下次輔的恩情、來自嗷嗷待哺的孩子、來自妻子臉上的笑容,匠人身上的枷鎖越重,他們就越不敢反抗,哪怕是面對本來和他們一樣的匠人,也不敢升起反抗的心思。
儒以文亂法,武以俠犯禁,得讀書才能清楚,自己得到的一切,不是皇帝的恩情,是自己努力的回報,因為剛剛廢除賤奴籍的大明,并沒有勞動價值論的共識。
除了普遍沒有讀書之外,就是官廠的物質還沒有豐富到一定程度。
“最少也要毛呢官廠全都變成了機械工坊,才有這個基礎,臣把這個事兒,想的太簡單了,陛下,臣的錯。”王崇古說明了工會的另外一個條件,除了普遍教育之外,就是物質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