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上來。”朱翊鈞拿過了奏疏,看了起來,他看完之后,點頭說道:“你的奏疏里的觀點,朕非常認同,但你這份奏疏,沒有恭順之心,可是朕還是很喜歡。”
“臣有罪。”張位再拜,他這本奏疏是有些大膽,確實沒有多少恭順之心。
“免禮,坐吧。”朱翊鈞讓張位坐,就代表著在他心里,把張位開除了賤儒的序列,成為了一個正常的臣子。
張位的奏疏很有意思,他講了個故事。
今年陜西奏聞大旱,大明皇帝去了祈年殿修省,皇帝離開之后,按制國子監的監生去了祈年殿祈福。
張位帶著近百名監生到了祈年殿,在結束了祈福之后,這些監生自由活動,到了回音壁,監生站在皇穹宇殿前說話,回音壁的回音,顯得非常嘈雜,這些監生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一個有趣的現象出現了。
只有說話最大聲的那個,才能被聽得清楚。
那這個說話最大聲的監生,真的就完全代表了所有監生的意見嗎?顯而易見,是不可能的,但就因為聲音大,大家慢慢認可了他的說辭。
張位對這一幕,覺得很是神奇,明明都持有不同的意見,就因為這人說話聲音大,就得到了認同,這引發了張位的思考。
張位將其稱之為回音壁困境。
每一個監生都套了一層儒學士的皮,他們是裝在套子里的人,這個儒學士的皮,把監生牢牢的禁錮在了儒學士的環境之中,他們聽到的、知道的所有的消息,都是儒學士不斷規訓的結果。
這種禁錮,這種不自由,產生了一個很可怕的現象,那就是所有儒學士其實并不是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里,而是活在由儒學士們,根據對經史典籍的解讀,構建出的虛妄敘事世界之中。
而在這個封閉的環境之中,所有的儒學士,都會不約而同的陷入一個回音壁困境。
在封閉的環境里,一些意見相近的聲音會不斷地重復,并且在重復的過程中,這些意見不斷地扭曲、夸張、擴大、極端,處于這種封閉環境下的大多數人,會慢慢趨同這種反復扭曲、夸張、擴大、極端的聲音。
國子監的監生們,在封閉的國子監環境里,陷入了這種回音壁的困境之中。
皇家理工學院的院生不吃監生的大米,但還是因為這種閉塞之下的規訓,監生們,還是認定理工院生是下賤的、不務正業的、奇巧淫技的蒙蔽圣聽。
在國子監這個回音壁里,學正的聲音顯然是最大的,而監生目空一切的偏見,就是學正們的教育造成的。
“陛下,國子監的教育出現了問題,我們正在培養一群絕對的、精致的利己者,或者說我們培養出來的不是儒生,甚至是片面的楊朱學子,只說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視個人感官的物質、利益,高于一切。”張位面色凝重的解釋著他的奏疏。
按照回音壁困境去推論,大明教育出現了大問題,培養儒學士的學堂,培養出來的都是楊朱學子,而且是不提‘取一毫而損天下,亦不為也’的利己者,甚至連楊朱學子都算不上。
所謂絕對,就是只利己,而且是損人利己。
“所謂精致,陛下,這個需要細細解釋。”張位把很多現象總結到了精致二字里。
“這些利己者,他們能言善辯,他們都很聰明,有很好的老師,甚至非常有教養,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合法的,儀態上無可挑剔,他們精于世故,老道老成,而且能做出忠誠的姿態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他們很懂得利用規則的力量,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就是他們的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