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道帶來了商品的快速流轉,也帶來了對效率的需求,來自大明京師的鹽送到了宣府,要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從府庫流到民間,一個衙門里,大都是吃閑飯的,只有少數累死累活的牛馬,干著根本干不完的活兒。
這些牛馬要求增派人手,結果一看名單,人太多了。
清汰,清的就是領俸祿卻不干活的那些人。
大同府有庫書二十七名,負責府庫出庫入庫,但是干活的人只有四名,剩下的全是一年都見不到一次人,這一次全都被清汰了。
朱翊鈞有點不太相信周良寅奏疏里說的天花亂墜、鮮花錦簇,他讓陳末帶兩個提刑千戶和兩百緹騎前往宣府和大同,遍訪百姓,看看是不是如同周良寅說的那樣,如果真的如奏疏所說那樣,這就是寶貴的維新經驗。
如果周良寅真的在山西搞成,朱翊鈞一定會把周良寅請回朝廷,入吏部成為左侍郎,專門負責行政效率的提升。
“這周巡撫,大抵是用了些不太方便直接寫到奏疏里的手段。”馮保倒是不懷疑真假,年終審計,大同府和宣府的行政成本快速下降,而且從考成法去看,大同府和宣府的行政效率在快速提升。
朱翊鈞笑著問道:“馮大伴,聽到了什么傳聞?”
馮保俯首說道:“確實聽到了,這周巡撫在奏疏里寫的冠冕堂皇,但臣聽到的不是那樣,他就是順著晉黨的名單去清理的,挨了不少晉黨的罵,晉黨在大同、宣府的裙帶,全都鏟了。”
“晉黨的一些言官,也是罵周巡撫,根本不是清汰,而是黨同伐異,是排除異己!說他周良寅也要做王崇古!”
清汰、裁員,很容易就裁到大動脈上,有關系的人,才能渾水摸魚不干正事,甚至好多年都不點卯一次,沒關系的人只能拼命的干,遲到早退就得丟飯碗,清汰裁員,能裁到關系戶上?那只能裁大動脈。
這也是周良寅在廣靈縣清汰,第一次徹底失敗的原因,那一次弄得灰頭土臉,只能把清掉的請回來。
但這次周良寅只打關系戶,看起來更像是黨爭,把那些不聽話的人統統趕走,而不是周良寅說的清汰。
“反正活干了就是,朕才不管他是怎么做成的。”朱翊鈞思索了一下,還是決定等緹騎們的探訪。
其實周良寅的清汰,和申時行之前奏疏提到的顧慮是一樣的,萬歷維新在破壞和瓦解舊的生產關系,建立新的秩序,而這個新秩序里,大明的政體和行政系統,一定要能承擔變化帶來的所有重擔。
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王希元這個順天府丞,整天忙的腳打后腦勺,順天府變化實在是太快了,快到王希元都感覺了由衷的陌生。
“王次輔這是要做什么?他還要興建一萬個官舍?”朱翊鈞看著面前的奏疏,有些疑惑和不解。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馮保謹慎的回答了這個問題,而且是向好的方面去理解這個提議。
晉黨在式微,但工黨在走強,而且不是一般的走強,比如現在,西山煤局、永定永升毛呢官廠,要再興建一萬個官舍,之前工黨已經建了一萬個官舍,并且投入使用了,在永定河畔形成了大匠坊。
因為工匠人數增長,已經官舍已經不夠用了。
這兩萬個官舍,就是兩萬戶人家,他們出身多數都是窮民苦力,有了官廠才有了穩定的生活來源,因為官廠提供住房、米面糧油柴等等生活所需品,他們的資材能夠更多的投入到對孩子的教育之上。
這就是工黨的基本盤。
這還僅僅是毛呢官廠和煤局,如果遍布大明的所有官廠都進行效仿,毫無疑問,不用二十年,工黨就是大明政治中不可或缺的一股龐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