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舉法,就是解釋這個困境。吏員提舉為官,是大勢所趨,無法完成,新政也就走到這里了。
李長春看了王崇古一眼,王崇古有點怪,作為張居正的政敵,此時的王次輔眼觀鼻鼻觀心,就跟老僧入定了一樣,絲毫沒有打算趁勢追擊的打算。
他本來打算自己提出來,王崇古跟進,自己不至于孤軍奮戰,但他的謀劃失算了。
“臣有一言。”李長春深吸了口氣說道:“陛下,還要更進一步的分而化之,無法形成共識,讓官員來反對官員,才能讓政令推行。”
“察舉吏員的官員,可以在考成法中,獲得一些優待,只此一條就夠了。”
矛盾說給大明觀察問題,帶來了一個新的視角,那就是螺旋上升的歷史,中原王朝的軍事政治經濟文化,都在螺旋上升之中,大明也在這個上升下降的周期里輪回。
一旦王朝失序,跌穿了,破位了,就是引發改朝換代的危機。
既然是螺旋上升,自然要往前走三步,往后退兩步,拾級而上,不斷向前。
毫無疑問,相比較之前王崇古要用工匠階級完全代替鄉賢縉紳,王謙要用九龍大學堂的專業官吏代替儒家士大夫階級,張居正的法子,往后退了一步,李長春的法子,又往后退了一步。
宣宗最喜歡斗蛐蛐,用一個草棒,把蛐蛐玩的團團轉,同樣,李長春的意思就非常明確了,考成法的額外優待,就是那根草棒。
大明的官場最重視香火情,如果張居正倒了,張黨那就是人人喊打,哪怕是稍微有點關系,都會被打為張黨清算。
察舉吏員可以獲得政治資源的同時,還能獲得一批有香火情的同僚,這就是更加親密的關系,互為倚仗掩映成林。
朱翊鈞思索了片刻說道:“這肯定會發生結黨營私,但這大明十數萬官吏,人無不私,人無不黨。”
當初高拱、楊博、王崇古、張四維的晉黨,是鄉黨,是族黨,利益高度趨同。
在萬歷二年,張居正在講筵的時候,就對皇帝說:人無不私,人無不黨。
意思是:人沒有不自私的,都要為自己的利益考慮;那么人就沒有不結黨的,因為要站在一起保護自己的利益。
這是從荀子的人性本惡去出發討論。
張居正是儒生,他更講人性本善,更講仁義禮智信,他更講漢室江山,代有忠良。
就連坐在文華殿上的這些廷臣們,他們都是皇帝的臣子,同樣也都有自己的派別,而且非常復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比如張居正、王國光、沈鯉,吏戶禮三部就高度趨同;而王崇古、汪道昆、曾省吾則走得比較近。
而沈鯉和海瑞這二位骨鯁正臣,因為清譽又走得比較近。
張居正立刻開口說道:“陛下,臣以為,察舉可以,但察舉要服眾,更要考成法過關,不能搞成了舉孝廉,那就貽笑大方了。”
大明在正統十三年才禁絕了察舉制,在那之前,有些沒有功名的人也曾經進入了權力的中心,比如方孝孺和楊士奇,都沒考過功名。
楊士奇是王叔英舉薦入朝,而王叔英是方孝孺至交。
這就是政令推行的難處了,為了讓政令能夠推行下去,不得不給一些便利,給了便利,又要擔心惡劣影響,反反復復,拉拉扯扯,不斷地在實踐中完善制度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