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啟愚看到了一群歡迎天使來到的倭國女子,她們和服下擺與大明交領襦裙雜糅在一起,看起來格外的擰巴,一如幕府的態度。
一方面織田信長下了固守令要頑抗到底,一方面又大肆慶祝和歡迎大明天使的到來。
這些倭國女子臉頰被凍得通紅,但仍然舉著雙手跳躍著,露出了喜慶的面容,這個天氣,穿的這么單薄,可能一場風寒就帶走她們無人在意的性命。
高啟愚站在船頭,緊了緊自己身上的大氅,這是陛下過年的時候發的賀年禮,大明京師百官,人手一件,花紋各有不同,高啟愚這件是云雁紋,飛行有序,春去秋來,佐天子四時之序。
大鴻臚站在船頭,看著那些倭國女子凍得顫抖但仍然要歡迎的樣子,突然想起了京師儒生們討論過的一個問題:落后一定會挨打嗎?
這個問題是李贄在一次聚談的時候提出來的議題,李贄說是黃中興黃公子問的,這引起了十分廣泛的討論,光是雜報就有八千多篇文章,從道德、政治、軍事實力等等各方面去討論。
傳統士大夫們,總是在道德敘事,想要論證,落后不一定挨打,而以李贄為首的一批士大夫,則堅決論證,落后一定挨打。
高啟愚嘴角抽動了下,低聲說道:“陛下說:大航海時代到來,全球貿易網正在建立,在以后的國際關系中,如果你不坐在餐桌上,你就會出現在菜單上,之所以還沒有出現在菜單上,只是因為餐桌上的食客,沒有點到這道菜。”
這段菜單論最早出現在萬歷十年,是萬士和在討論海貿的時候,寫的奏疏原話是:
[大海航啟,八方商絡漸成;寰球既通,列邦相競,非為刀俎,即為魚肉,譬若饗宴之籌謀;倘宴席不列,則鼎俎是供;一夕安寢,非庖俎之未及,實席客之未需。方今世局,非啖人即被啖,惟踞高座者,得主鼎鼐耳。]
倘宴席不列,則鼎俎是供,意思就是你沒有坐上桌,鍋里煮的就是你。
織田市立刻大聲的說道:“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哪有單純的對抗,沒有合作?孟子亦曰:以小事大以智,以大事小以仁,漢對南越國五餌三表,南越國歸降;《老子》亦言:大邦以下小邦,則取小邦,大明更是在洪武年間,構建不征之國的朝貢貿易。”
“這不符合大明的禮法和祖宗成法!不是這樣,絕不是這樣的。”
織田市顯然非常精通儒學,到了大明之后,更是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她引經據典,還結合了歷史的例子,反駁了餐桌論,她說的真的很有道理。
高啟愚不語,靜靜的看著堺市港的碼頭,事實總是勝于雄辯。
堺市港的碼頭上,都是苦力,這些苦力,喊著號子搬運著貨物,而監工揮鞭抽打動作遲緩者,苦力挨了鞭打,默不作聲,只是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來迎接大明的除了幕府安排的女子之外,還有一些倭國的買辦,這些買辦攬著貌美如花的茶汲女,踮著腳尖,希望能看清大明船只的細節,還情緒的激動的對著周圍人訴說著,似乎在大聲的講,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幕府權威正在逐漸崩塌和被大明商品、寶鈔所解構,大明團龍旗在守備千戶所的上空刺破天際高高飄揚,其陰影恰好籠罩著安土幕府有些褪色的家紋旗;
武士階層的困境,在港口碼頭的喧鬧中,暴露無遺,他們已經沒有了武器,應當是把祖傳的肋差(短刀)和太刀(長刀)典當給了商人,身上的武士服已經破敗不堪,遠不如商人的服飾華美,這些落魄武士內襯上的家紋刺繡和月代頭發髻,是他們最后的倔強;
“那是極樂教徒,你對極樂教并不了解吧,畢竟你離開的時候,還沒有這種邪祟橫行,大明百姓不知道倭國發生了什么,你知道嗎?你也不清楚。”高啟愚的目光看向了碼頭最特殊的一群人。
這些倭人是極樂教徒,他們用盡了全力揮舞著一桿自己繡的團龍旗來迎接大明的到來,繡工很差,顯然是仿照守備千戶所懸掛的團龍旗繡的,如此寒冷的時候,他們把腳露了出來,腳踝上刺著字,遠遠的看不清,但高啟愚不止一次聽說過,那是明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