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繼續說道:“這肉食者的自我革新,是有局限性的,一旦火燒眉毛的事情得到了解決,就會懈怠,肉食者鄙,這句話歷經千年而不衰,便是如此,先生以為呢?”
朱翊鈞又補了一個暴擊,在他看來,萬歷維新仍然是肉食者自我革新,根本做不到改天換地。
“陛下圣明。”張居正俯首,收回了對申時行的彈劾。
陛下提出的這個問題,他不知道如何去回答。
說一定能實現,那是欺君罔上,陛下說還田、丁亥學制、吏舉法,這三間大瓦房是:大明萬民全都能吃飽飯;窮民苦力的孩子都有學上,不上學還要被官府抓;人才遴選機制非常完善,人才絕對不會被埋沒;馳道四通八達,人們出行成本極低,可以自由流動和遷徙;
這是大同世界,是和地平線一樣,永遠求而不得的理想國。
說一定實現不了,那萬歷維新,君臣上下的努力,又算什么呢?
“陛下,臣倒是覺得,申時行這篇奏疏,是有些可取之處的,的確,看起來,整篇奏疏大逆不道。”沈鯉拿著奏疏,出班俯首說道:“可取之處就在這大逆不道之上。”
“申巡撫這奏疏意思其實很簡單。”
“小農經濟的時候,家小業小攤子小,朝廷尚且不能事無巨細的去管理;商品經濟來了,家大業大攤子大,朝廷該如何自處?更加管不來了。”
“在這滾滾大勢面前,朝廷要研究明白,該如何更有效率的管理天下,此憂自解。”
沈鯉站了出來,打算試著做一下這個和事佬。
朱翊鈞一愣,有些好奇的問道:“大宗伯有何見解?”
沈鯉認真的思考了一番,才理清楚了自己的想法說道:“正如申巡撫在奏疏里說的那樣,雙軌并行之世:廟堂繩墨與銅臭律令并馳,官府牒文共商賈契券齊飛;貨殖之道,已自成方圓。其理自洽若陰陽,其勢盤結如根蔓。”
“在臣看來,這是好事,商品貨殖之理,可以自理自洽,自我運行和管理,等同于把社稷,切割出了無數個塊塊。”
“這個咱大明熟啊,這不就是條條和塊塊的矛盾嗎?”
條條塊塊,是大明的基本政治生態。
一個衙門就是一塊,無數個衙門就是塊塊;相關衙門就是一條,刑部有京師刑部衙門、在河南有河南按察司、在知府有推官、在縣有戶房主管刑名;六部地方六房就是條條。
歷朝歷代的官場,總是繞不過條條塊塊之間的矛盾,大明對這個真的太熟悉了,經驗實在是太豐富了。
歷史中關于政治的教訓,其實是總結圍繞人性的博弈經驗。
“咦?”張居正一愣,看著沈鯉,往前湊了湊身子說道:“大宗伯詳細說說。”
沈鯉仔細斟酌后才說道:“商賈之興,貨殖之盛,遂使社稷之治成,兩儀并立之勢。這是必然的,商品經濟之下,利潤具有極其強大的力量,這股力量固然讓人忌憚,但善加引導,未必不能讓大明如虎添翼。”
“民以商幫為盟,自為治,百業皆興,各行各業的興盛,負責各類具體的事務,朝廷也要總覽剛要,不必事必躬親,什么都要管,就是什么都管不好,能管得好這些商幫,反而能提高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