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是大明朝廷的君臣官僚規則,一種是商品經濟下的規則。
商品經濟的規則,正在脫離朝廷的掌控,成為邏輯上自洽、經濟上自足、負責各類具體事務的自組織門庭,相比較過去的宗族,這些工坊、商行、商幫、商盟,更加嚴密,且不依靠血脈擴大。
脫離掌控,自立門庭的商品經濟規則,表現的越來越強勁,甚至有取而代之,進一步坐大的可能。
如果大明整體從小農經濟蛻變到了商品經濟,這種自立門庭的商品經濟規則,就會把舊的秩序徹底代替。
大明朝廷,何去何從?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又該如何自處?如果為了自己的權威,倒行逆施,打斷這種改變,會不會引來廣泛的反對?
申時行的奏疏,就說了這么一件事:萬歷維新,從小農經濟完全蛻變到商品經濟的那一天,就是大明王朝實際滅亡的那一日了。
新興資產階級,現在廣泛支持開海,但同樣,他們會吹響大明帝國覆滅的號角聲。
五十年可能不太夠,但一百年,這股力量,就會足夠的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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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倒是覺得申巡撫有點樂觀了,一百年能走到那一天,需要萬夫一力,齊心協力的去做,政策的風向沒有巨大的改變,才有可能,歷史總是反反復復,申巡撫還是想的簡單了些。”朱翊鈞看著張居正十分確切的說道。
怕什么怕!他這個老朱家的皇帝都沒帶怕的,張居正反倒是怕了!
朱翊鈞非但不覺得可怕,反而覺得申時行有些過分擔心了,不必杞人憂天,大明很難看到那一天。
商品經濟之下,利潤的確可能代替皇權,但利潤完全代替皇權有點不可能。
商品經濟以利潤為主導,利潤的權力,的確可以對皇權形成根本性的威脅,這也是尚未問世的第四卷的核心內容,封建帝制必然瓦解的宿命。
不是朱翊鈞不相信利潤的巨大力量,他實在是不相信大明能走到那一天,大明實在是太保守了。
每當有臣子表現出了自己反賊傾向的時候,皇帝總是提醒這名反賊,誰才是天下第一號反賊!
“先生,你看這個均田,秦以軍功名田制得天下,后來田土兼并歸于世家;”
“隋唐以府兵制定鼎天下,至唐玄宗開元年間,府兵制敗壞廢除,天下田土歸于縉紳;”
“到了太祖高皇帝問鼎,田土歸軍屯衛所,今日天下,田土再歸鄉賢縉紳、勢要豪右之家。”
“天下困于兼并,萬歷維新浩浩蕩蕩,十六年至今,還田疏也就五個市舶司,浙江在實際推行。”
“這歷史似乎總是如此反反復復,朕覺得申巡撫有點太瞧得起朕了,有生之年,朕能把還田這事弄明白,能把丁亥學制、吏舉法推行下去,已經是祖宗保佑了。”
“他倒是想的挺美。”朱翊鈞語氣頗為輕松。
申時行被萬歷新政轟轟烈烈的景象,給迷住了雙眼,過分樂觀了,大明全面實現商品經濟,反反復復的情況下,兩百年都不見得能走得完。